供銷社側門是個死角,兩面青磚墻夾出一條窄巷子,平時連狗都懶得鉆進去。
偏偏馬大腳挑了這么個旮旯角,跟人鬼鬼祟祟地碰頭。
陳桂蘭把自行車往墻根底下一靠,拉住李春花蹲下身,兩人藏在拐角的榕樹后面,耳朵支楞得比兔子還直。
那中年男子背對著她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腋下夾著個人造革的黑皮包。
正是上次跟路德旺一起來家屬院鬧事的那個司機。
姓劉,因為臉型像猴子,大伙兒都叫他劉猴子。
劉猴子壓低了聲音,但巷子里安靜,風一吹,話就順著墻縫飄了過來。
“馬大姐,事情就這么個事情。你在家屬院,方便得很。只要你答應把這包東西找個機會摻進他們供給市百貨商店的醬料里……”
劉猴子說著,從黑皮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包,巴掌大小,用細麻繩扎得緊實。
馬大腳伸手要接,又縮了回來,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在紙包和劉猴子臉上來回打轉。
“這里頭到底是啥玩意兒?要是毒藥,我可不干。死了人,就是把我馬大腳賣了,也賠不起。”
劉猴子嘿嘿一笑,拍了拍馬大腳的肩膀。
“大姐,你想哪去了?我們在怎么說也是正當的生意人,這種喪天良的勾當是不會干的。這就是瀉藥,吃了拉肚子。拉個一兩天,該吃吃該喝喝,啥事沒有。”
馬大腳的眼睛瞇起來:“真是瀉藥?”
“對,就是瀉藥。”
劉猴子往巷子外頭張望了一眼,確認沒人經過,繼續說,“我們路經理的意思,百貨商店錢經理那邊已經斷貨,新的醬料一到就會上架。要是這第一批貨出了問題。顧客買回去吃完拉肚子,你說錢經理還敢不敢繼續進她的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綁。只要這口碑砸了,百貨商店的渠道就斷了。”
他說著,又從皮包里掏出一沓錢,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
“兩百塊,你數數。事成之后,路經理還有重謝。”
兩百塊!
馬大腳的喉嚨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吞咽聲。
她兒子在部隊當營長,一個月津貼才幾十塊,這一沓抵得上大半年的工資了。
劉猴子見她猶豫,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加碼:“馬大姐,你想想,你幫了路經理這個忙,就等于搭上了羊城最大百貨商店的船,以后有什么好處還能少得了你?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選。”
馬大腳的小眼睛瞇了瞇,伸手把那沓錢和牛皮紙包一起接了過去。
“行,這事我應了。不過你得跟路經理說清楚,能不能成我也不確定。”
“好說好說!”劉猴子臉上頓時堆滿了笑,連連搓手,“馬大姐爽快!那我就不多留了,免得讓人瞧見。事成之后,咱們可就是自已人了!”
說完,劉猴子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夾,從巷子另一頭溜了出去,腳步輕快,頭也不回,拐上土路就沒了影。
李春花在拐角處聽得真切,氣得牙根癢癢,雙手叉腰就要沖出去。
“這個黑心肝的馬大腳!吃里扒外的玩意兒!大家都是軍嫂,她居然勾結外面的投機商來偷咱們的財路。桂蘭姐,你別攔我,我這就過去撕爛她的嘴,把她那兩百塊和藥掏出來上交保衛科!”
李春花說著就要站起來沖過去。
陳桂蘭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把人按了回去。
“別急,你看馬大腳。”
李春花順著陳桂蘭的話看過去。
只見馬大腳看著劉猴子聲音消失猴,立馬換了副表情,沖著劉猴子方向啐了一口。
“我呸!”
“兩百塊就想讓老娘給你們賣命,想得美!”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個扎著麻繩的牛皮紙包,兩根手指頭捏住麻繩頭,三兩下扯開。
紙包打開,里面是半包灰白色的粉末,有股子淡淡的苦澀味。
對方說是瀉藥,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馬大腳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腕一翻,把紙包里的粉末全都倒在了墻根底下的排水溝里。
灰白色的粉末落進淺淺的污水里,轉眼就被沖散了。
空紙包被她團成一團,隨手塞進旁邊一個破筐里。
“傻子才去下藥呢!”馬大腳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殘渣,嘴里嘟嘟囔囔,“我馬大腳是愛占便宜,可又不是缺心眼。往人家吃食里下藥,這要是查出來,我這輩子就交代了。我兒子在部隊當營長,前途光明,想拿我當槍使?門都沒有!”
她一邊嘟囔,一邊把衣兜里那沓錢掏出來,舔了舔大拇指,飛快地數了一遍。
“一、二、三……整整二十張大團結,一分不少。”
馬大腳把錢仔細疊好,貼身塞進棉布汗衫的內兜里,用別針別緊,又拍了兩下確認沒露出來,這才扭著腰從巷子里走了出去。
電線桿后面,李春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她……她把藥倒了?”
陳桂蘭瞇了瞇眼,語氣平靜,“馬大腳這個人,小毛病一堆,占便宜沒夠,嘴巴碎,手腳也不干凈,但骨子里還沒爛透。她兒子是營長,她心里清楚,真出了事,連累的不光是自已。”
“桂蘭姐,那路德旺那邊怎么辦?”李春花揪心。
“馬大腳這條路走不通,路德旺肯定還有后手。”陳桂蘭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神色卻格外冷靜,”不過,我們也不用太過擔憂。”
“馬大腳拿了錢,卻把藥倒了,這件事她肯定不會說實話。路德旺的人問起來,她只會說藥下了。這反而會影響路德旺的判斷。路德旺這個人睚眥必報,我們得罪了他,絕對不會光下藥這么簡單,我估摸著這應該是個連環計。”
李春花聽到這話,后背一陣發涼,“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