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些樸實粗糙的話,陳桂蘭鼻子泛酸。
旁邊的李春花蘇云她們也沒好到哪去,眼圈發(fā)紅,偏過頭去拿袖子去蹭眼角。
陳桂蘭平復心緒,抬眼掃過院子里黑壓壓的人頭。
好家伙,粗粗一數(shù),少說也有五十來號人。
“謝謝大家的心意,我代表合作社感謝大家!”陳桂蘭拔高嗓音招呼,“不過,今天真用不了這么多人。除了之前說好來幫工的,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之前那個腿腳不便的老太太開口:“陳大妹子,來都來了,我們就留下來幫忙。反正也要趕工,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氣。早日把貨交上。”
陳桂蘭也想多點人幫忙,可院子太小了,“你們看看這院子,攏共就四個土灶,盆啊罐啊的就那么些。人太多了轉不開身,人擠人反倒耽誤功夫。”
這話說得實在,原本那幾個打算留下來幫忙的人,看了看院子,確實人多就不夠寬敞了。
“那行,我們就不留下添亂了,要是下次要需要幫忙的,陳同志,你們可一定要開口。不要不好意思!”
陳桂蘭點頭,親自送了她們一截。
回到院子后,院子大家都已經(jīng)有條不紊地忙活起來,切菜聲和說笑聲混成一片,熱火朝天。
四個大土灶同時開火,院子里熱氣蒸騰。
切蒜的切蒜,剁蝦的剁蝦,熬醬的熬醬,貼標的貼標。
三十個軍嫂分工明確,手腳麻利,愣是把原本剩下三天的活壓縮到一天一夜干完,中間就輪流休息了幾個小時。
兩天后,一萬瓶金沙海鮮醬整整齊齊碼放在院子里,全部裝箱完畢。
呂青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天到。
他從碼頭下來,一路小跑到陳家小院,進門就看到滿院子的木箱子,愣了一下。
“陳大姐,這次怎么這么快?我原本以為還得再等兩天。”
陳桂蘭遞了碗涼白開過去:“加班加點趕出來的。來,你先驗驗貨。”
呂青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然后拆箱抽檢。
和上次一樣,玻璃罐封口嚴實,商標端正,醬料色澤鮮亮。他擰開一瓶嘗了嘗,點了點頭。
“沒問題,品質(zhì)穩(wěn)定。陳大姐,你們的手藝是真扎實。”
陳桂蘭等呂青驗完貨,沖院子里的軍嫂們喊了一聲去把貨搬上車,自已則拉著呂青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樹底下。
樹蔭遮住了午后的日頭,知了在頭頂叫得熱鬧。
“呂干事,有件事我得跟你通個氣。”陳桂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沉穩(wěn)。
呂青一看她這架勢,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您說。”
陳桂蘭把路德旺派人找馬大腳下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路德旺安排人下藥,下一步十有八九就是找人去公安局或者衛(wèi)生局舉報,說咱們的醬有問題。目的就是讓衛(wèi)生局來查市百貨的貨,查出問題就能順理成章把咱們的醬全部下架。”
呂青的臉沉了下來,拳頭攥得咯吱響。
“這個路胖子!上次在這兒沒討到便宜,居然玩這種下三濫的招數(shù)!”
“你回去之后跟錢經(jīng)理通個氣,讓他心里有個數(shù)就行。”陳桂蘭語氣平和,“藥沒下成,咱們的醬干干凈凈,不怕查。但錢經(jīng)理那邊得提前做好準備,萬一衛(wèi)生局上門,別慌了陣腳。”
呂青鄭重地點了點頭:“陳大姐,您放心。這事我回去就跟錢經(jīng)理說。”
“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我們可以這樣……”陳桂蘭把自已的計劃和呂青說了。
呂青連連點頭,看著陳桂蘭的目光愈發(fā)佩服,“陳嬸子你放心,我們一定好好配合。”
送走呂青,陳桂蘭站在院門口,看著卡車揚起的土煙消失在路盡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路德旺出招。
沒想到對方比她預料的還沉不住氣,或者說對方壓根就沒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才會如此迫不及待。
三天后的傍晚,家屬院的公用電話響了。
值班的小戰(zhàn)士跑來找陳桂蘭:“桂蘭嬸子,羊城來的長途電話,說是市百貨商店的錢經(jīng)理,找您有急事!”
陳桂蘭放下手里正在喂雞的簸箕,快步走到傳達室,接起話筒。
電話那頭,錢紅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氣和興奮交織的復雜情緒。
“陳大姐!多虧了你提前跟呂青打的那個招呼!”
陳桂蘭握著話筒,聲音平靜:“怎么了,錢經(jīng)理?”
“前天下午,有人跑到市公安局和衛(wèi)生局舉報,說家里老人吃了咱們市百貨商店賣的金沙海鮮醬之后上吐下瀉,懷疑醬料不衛(wèi)生,要求查封!公安和衛(wèi)生局的人當天下午就來了,把柜臺上的醬全部扣下來抽檢。結果你猜怎么著?”
電話那頭,錢紅兵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衛(wèi)生局的檢驗員把抽檢的十二瓶醬逐一化驗,從細菌指標到添加劑含量,查了個底朝天——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所有指標全部合格!干干凈凈,連一丁點雜質(zhì)都挑不出來!”
“衛(wèi)生局的劉科長當場就把結果告訴了公安那邊。之后我就按照你說的,抓住對方一口篤定醬有問題這件事告了公安。公安的人查舉報人,一查,就查出問題了。公安的同志說了,這是典型的惡意誣告,已經(jīng)立案了!”
“陳大姐,”錢紅兵的語氣變得鄭重。
“要不是你提前讓呂青給我通了信,我昨天看到衛(wèi)生局的人來查貨,恐怕當場就慌了。
有了你的提醒,我心里有底,全程配合檢查,半點沒露怯。衛(wèi)生局的劉科長臨走的時候還夸了咱們的醬,說品質(zhì)過硬,讓我放心賣。”
“最重要的是,路德旺為了徹底打壓我們百貨商店,還叫來了羊城日報的記者,挑放假人流量最多的時候,鬧得聲勢浩大,沸沸揚揚。”
“結果我按照你教的,借力打力,不僅讓路德旺吃了悶虧,還就地做起了你說的那個什么促銷,當場就賣出去三千瓶海鮮醬。”
“這還沒完,羊城日報的記者說對你們合作社很感興趣,要來海島采訪你。我估計,就快到了。”
不是就快到了,是已經(jīng)到了。
陳桂蘭掛斷電話出來,就聽到李春花滿臉喜氣地跑過來,“陳大姐,家里來了一個人,說是羊城日報的記者,要采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