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和李春花剛進院門，滿院子的蒜香和海鮮味撲鼻而來。
三十多個軍嫂正熱火朝天地干活，切菜的切菜，熬醬的熬醬。
陳桂蘭站在院子中間拍了拍巴掌，大聲將今天在碼頭管委會發生的事，以及和第一食品廠的賭約原原本本宣布了一遍。
本以為大伙兒會沒信心，誰知話音剛落，院子里像炸了鍋一樣。
“呸！什么東西！瞧不起咱們女人？”鄭嫂子舉起菜刀，氣得臉色發紅，“還叫咱們老娘們回去伺候男人？他算老幾！”
劉玉蘭氣得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濺了一地：“放他娘的狗屁！咱們憑自已雙手起早貪黑掙錢，哪里比他們國營廠的差了？”
“就是，咱們女人怎么了？咱們女人熬出來的醬，省里的工會都搶著要！他這是看不起誰呢！”
“咱們必須贏！把那個狗屁副廠長的臉打腫！讓他登報給咱們女同志賠不是！”
看著被徹底激發起斗志的軍嫂們，陳桂蘭滿意地點頭。
這股子不服輸的精氣神，擰成一根繩的斗志，才是真正的財富。
不過，光有斗志不行，該有的硬件條件也得跟上。
陳桂蘭直接讓李春花把人全喊進堂屋。
不大的堂屋里，放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吹散了十一月的些許暑氣。
陳桂蘭坐在主位，李春花、蘇云、孫芳、鄭嫂子、劉玉蘭、高鳳六個骨干圍坐一圈。
桌上擺著幾個掉漆的搪瓷缸，里面泡著降火的粗茶。
“桂蘭姐，你趕緊發話。管他什么第一食品廠，咱們干死他！”李春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板凳直晃。
鄭嫂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眼神透著狠勁：“那個姓吳的看不起咱們女人，咱們這次必須讓他登報賠不是！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屋里六個女人齊刷刷看著她，眼里全是壓不住的火星子和期盼。剛才在院子里的一番話，早就把大伙兒的心火徹底點燃了。
那個什么第一食品廠的吳副廠長，滿嘴噴糞，敢瞧不起女同志。
這口氣，不僅陳桂蘭咽不下，在座的每一個天天圍著灶臺、迎著海風摳紅鉗蟹的軍嫂，都沒人能咽得下。
“大伙兒剛才在院子里都表了態，這仗咱們接了，還要贏得漂亮。可光靠喊口號不行。咱們跟人家幾千號人的國營大廠比，靠什么？靠手腳麻利，靠大伙兒齊心，更靠規矩！”
她目光掃過一圈，直接落到李春花身上。
“春花，你在海島住的日子久，人脈最廣，口才也利索。咱們現在名氣打出去了，接單子不能光等著人家打電話。我要你牽頭，馬上成立一個銷售小組。”
李春花一聽，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一拍大腿：“我早就盤算過，除了報紙上登的那些省城工會，咱們市里的港務局、航運局，還有周圍那些礦區，到了年底全要發年禮。我帶人上門一個一個去推銷！”
陳桂蘭點頭：“對。咱們不能死等。除了推銷，你還要負責招人。這銷售小組不僅面向咱們家屬院，也面向整個海島和附近的村子。選人的標準只有三條：嘴嚴、腿勤、腦子活泛。要選優拔優，只要踏實肯干，咱們合作社就帶她一起掙錢！”
“沒問題！這兩天我就把人招齊，保證個頂個的能說會道。”李春花胸脯拍得震天響，眼里閃著精光。
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大展拳腳了。
陳桂蘭轉頭看向蘇云。
蘇云平時做賬一筆不差，心思最細。
“蘇云，貨源是咱們的命根子。接下來咱們的訂單會井噴式地漲，海鮮原料決不能斷。你專門負責統籌收購紅鉗蟹和玻璃蝦。”陳桂蘭語氣嚴肅，“你帶幾個人，直接去各大漁村包干。告訴那些打魚的鄉親，只要貨新鮮，個頭達標，咱們合作社現款現結，絕不拖欠！”
蘇云拿出一個牛皮紙本子，邊記邊答：“嬸子，錢的事我不擔心，咱們賬上寬裕。關鍵是得定個嚴格的收購標準，不能讓壞蝦爛蟹混進來砸了咱的招牌。”
“你說得對，質量必須卡死。一兩一錢都得稱明白。”陳桂蘭滿意地看了蘇云一眼，轉頭點將鄭嫂子和劉玉蘭。
“鄭嫂子、玉蘭，你們倆性子穩。接下來原料一多，全堆在院子里肯定亂套。你們倆專門負責調度。從收購來的活物入庫，到清洗、腌制，再到成品裝罐、貼標簽防偽，每一步你們都得盯緊。誰那個環節出了岔子，我拿你們試問。”
鄭嫂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干脆利落應下：“桂蘭嫂子放心，我跟玉蘭天天長在干活的地方，保證出不了一丁點錯。”劉玉蘭也跟著使勁點頭，雙手攥得緊緊的，顯得干勁十足。
最后，陳桂蘭看向高鳳。
高鳳平時話不多，但灶上的手藝一絕，這陣子一直跟著陳桂蘭熬醬，火候掌握得最好。
“高鳳，味道是咱們的魂。那第一食品廠的醬死咸沒味，咱們就是要在口味上碾壓他們。你負責帶人熬醬。我會把配方交給你，和你一起提前把一鍋需要的配料配好。你挑幾個手腳麻利、做事愛干凈的嫂子當徒弟，把配料包分發給她們。記住，核心配方一定要握在手里，剩下的不按工序來的，立刻讓她走人，講情面也行不通。”
高鳳站起身，雙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語氣堅定篤定：“嬸子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幾個核心骨干全分派完，任務清晰，責任到人。
原本雜亂的家庭小作坊，瞬間有了正規企業的骨架子。
屋里幾個女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亮著激動的紅光。
“最后一個問題，大家最近多留意留意，有沒有合適的空場地或者廢棄場地，可以作為我們合作社的過渡加工地。”
李春花雙手搓著膝蓋，眉頭擰成個川字：“桂蘭姐，這事兒難辦。咱們做醬需要水，需要大場地，還得能遮風擋雨。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到。”
蘇云翻了翻手里的牛皮紙本子，跟著搖頭：“前幾天我去村里收蝦，特意留意過。空地倒是有，但都是些爛泥灘。蓋個草棚子還行，要壘大灶臺根本不結實。遇到刮臺風，全得抓瞎。”
鄭嫂子和劉玉蘭也紛紛嘆氣。
就在這時，林秀蓮走進堂屋。
“媽，我剛在院外聽見你們說要找大場地？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場地夠大，也有現成的灶臺。收拾收拾就能直接用。”
陳桂蘭一聽，立刻放下搪瓷缸：“哪兒？”
“老學校那邊的廢棄大食堂。”林秀蓮聲音輕柔，“前年島上建了新學校，老學校就搬空了。那個食堂是用紅磚砌的，頂上蓋著青瓦。里頭少說有上百平米，后面連著四個雙眼大土灶。院子里還有兩口壓水井，供水絕對沒問題。”
這話一出，陳桂蘭連連點頭。
這條件極其適合合作社開工。
可旁邊李春花的臉色卻十分古怪，“這地方可以是可以，就是它有一個問題。”
陳桂蘭：“什么問題？”
李春花一咬牙，“那地方……它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