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巧珍被夸得眉飛色舞,雙手叉腰,下巴一揚。
“桂蘭同志,你就把心擱到肚子里。這世界上還沒有我賴巧珍賣不出去的東西。”
賴巧珍放完豪言,叉著腰等陳桂蘭夸她。
陳桂蘭當然也不吝嗇。
“非常好,我們合作社就需要賴巧珍這樣有信心有能力的同志。接下來,”
她的目光從賴巧珍身上挪開,落到后面一排人身上。
“剩下的同志,一個一個上前來,報名字,說說自已以前干過啥,跑過哪些地方,認識什么人。”
這話一出,隊伍里頭有人緊張地搓起了手。
頭一個上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漁村婦女,叫孟秋菊,臉曬得黧黑,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說自已跟著男人在鎮上趕過集,賣過自家曬的咸魚干和蝦皮,嘴笨,但秤打得準,算賬快。
陳桂蘭在牛皮紙本子上寫下:孟秋菊,趕集經驗,算賬快。
第二個是軍嫂張翠英,男人是通信連的班長,跟著調動去過三個省,在每個駐地都幫炊事班采買過。
她膽子大,見了生人不怵,但數字一多腦子就轉不過來。
陳桂蘭寫下:張翠英,膽大,跑過三省當地,不善算。
一個接一個往前站,有的利索,三兩句話把自已的底子交代得明明白白;有的看著內向,一開口就跟打機關槍一樣,噼里啪啦。
陳桂蘭不催也不打斷,耐心聽完每一個人的話,筆下不停。
李春花在旁邊小聲給她補充:“這個王大妮看著悶,其實心眼實在,讓她跑腿辦事絕不偷奸耍滑……那個何翠翠嘴巴甜,見誰都能喊哥喊姐,就是有時候愛吹牛……”
二十個人過完一圈,陳桂蘭的牛皮紙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三頁。
誰擅長什么、誰去過哪里、誰認識什么人、誰的短板在哪,全落在紙面上。
院子里氣氛松了下來,眾人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嘀咕,以為走完過場就能領任務上路了。
陳桂蘭合上本子,卻沒急著分派任務。
“蘇云,去屋里把那兩樣東西搬出來。”
蘇云應了一聲,小跑進堂屋,不一會兒端出兩個玻璃瓶子,穩穩當當擺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左邊一瓶,螺紋玻璃罐,紅底黃字的鐵錨商標——合作社自家產的金沙海鮮醬。
右邊一瓶,圓肚子矮罐,藍白標簽——市第一食品廠的蝦油辣醬。
兩個瓶子并排放著,標簽朝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過去。
陳桂蘭擰開兩個瓶蓋,從灶臺邊拿了兩根干凈竹筷,在金沙海鮮醬里蘸了一點,遞到賴巧珍面前。
“巧珍同志,你先嘗。”
賴巧珍二話不說,接過筷子,舌頭一卷。
醬料入口的瞬間,她的眉毛往上一挑,咂了咂嘴,使勁點頭:“好吃!又鮮又香,還帶點回甜,這個醬拌飯能吃三大碗!”
陳桂蘭沒吭聲,又用另一根筷子蘸了第一食品廠的蝦油辣醬,遞過去。
賴巧珍放進嘴里,眉頭皺了皺。
如果沒有吃過金沙醬,這個蝦油辣醬的味道也可以,不難吃,但也不驚艷。
但有金沙醬珠玉在前,對比就很明顯。
“咸……還腥……這是醬還是刷鍋水啊。換配方了吧,跟以前完全沒法比。”
陳桂蘭還是不做評價,讓蘇云把筷子發給每個人,讓她們品嘗感受。
一圈嘗下來,所有人的反應都一樣——嘗完金沙海鮮醬的時候眉開眼笑,嘗完第一食品廠的時候直皺鼻子。
沒有一個例外。
陳鳳蘭嘴巴最快,嘖嘖兩聲說:“這差的也太遠了!人家一個國營大廠,幾百號工人開著流水線,做出來的醬連咱們鄉下自已腌的都不如!”
眾人七嘴八舌附和。
陳桂蘭等議論聲漸漸落下去,忽然開口了,手指點向賴巧珍。
“巧珍同志。”
賴巧珍正跟旁邊人吐槽第一食品廠的醬,聽見叫名字趕緊挺直腰板:“在!”
“你剛才說這世上沒有你賴巧珍賣不出去的東西。”
“那當然!”賴巧珍挺起胸膛。
“行。”陳桂蘭把第一食品廠那瓶蝦油辣醬往她面前一推,“現在給你一個任務。當著大家伙的面,介紹這瓶第一食品廠的蝦油辣醬。從味道、用料各方面去夸它,要讓在場的人覺得它比金沙海鮮醬好。”
院子里一下子靜了。
安靜了三個呼吸,李春花頭一個反應過來,張大嘴巴看著陳桂蘭。
賴巧珍也愣了一拍:“桂蘭同志,不是夸金沙海鮮醬,夸蝦油辣醬?”
“對。”
“夸它比金沙的好?”
“對。你不是說沒有你賣不出去的東西嗎?”
這倒是出乎賴巧珍和大家伙的意料。
賴巧珍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瓶蝦油辣醬,又看了看旁邊金燦燦的金沙海鮮醬。
所有人剛才都親口嘗過了,高下立判,這會兒讓她反著來,不是要她睜著眼說瞎話嗎?
眾人的目光齊齊集中在賴巧珍身上。
有的人已經開始在心里打腹稿,越想越覺得這事沒法干,金沙海鮮醬的好,那是舌頭告訴大腦的,騙不了人。
沒吃過金沙醬夸還容易,現在金沙醬的好已經深入人心,要打破事實,反著說,還真的考驗人。
不過賴巧珍是誰,她這人有個特點,越是被將軍,越來勁。
李春花剛才夸她“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并沒有夸大,不就是夸一瓶醬,對她來說不在話下。
賴巧珍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就有了主意。
只見她一個飛躍,跳上石桌,嚇了眾人一跳,但也成功吸引了在場人的目光。
“各位同志!各位鄉親!”賴巧珍嗓門一開,跟村里大喇叭似的,“今天我賴巧珍給大家伙隆重介紹一款來自市第一食品廠頂頂好的好醬!”
“市第一食品廠可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老字號!一直陪著大家一起長大,我相信在場的沒有人沒吃過他們家的醬。”
陳桂蘭點頭,一來就打感情牌,不錯!
賴巧珍繼續道:
“這藍白相間的標簽,咱們看了二三十年!從小丫頭片子看到當婆婆做奶奶,這代表啥?
這不僅僅是一瓶醬,這是咱們羊城人實打實的老伙計!它陪著咱們熬過了最窮的日子,盼著咱們現在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外面市面上花花綠綠的新鮮貨再多,能有這份老交情靠得住?”
一番話成功將眾人拉回了小時候,吃的不是醬,吃的是那份逝去不再來的童真和記憶里的溫馨日子。
她把瓶子高高舉起,另一只手往瓶身上一拍。
“你們再看看這瓶身!換了新包裝后,圓滾滾,胖墩墩,這叫什么?這叫'富(福)氣滿瓶'!利事呢!再看這蓋子,擰上緊繃繃打不開——這叫'守財有道'、這醬啊一聞就知道厲害了,為什么呢,因為——”
賴巧珍猛地擰開瓶蓋,把瓶口湊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吸,然后表情紋絲不動,眼神放出光來。
“這股子味道,聞見沒有?那叫一個'鮮(閑)人免進'!意思是什么?意思是一般人沒福氣聞著!只有真正識貨的行家,比如您這樣的,才能品出這里頭的門道來!”
院子里已經有人扛不住了,孟秋菊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陳桂蘭故意開口:“你這醬看著黑不溜秋的,沒有賣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