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英拿起一個黃澄澄的芒果，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濃郁的甜香直沖腦門。
“這是啥果子？怎么這么香？”
“芒果。南方特產(chǎn)，咱們老家見不著。”陳桂蘭從兜里掏出錢，沖水果攤的大姐招手，“大姐，芒果來五斤，木瓜來三個，香蕉來兩把。菠蘿有熟透的沒？來兩個。”
“嫂子，你買這么多干啥，太破費了！”王鳳英趕緊攔。
陳桂蘭把她的手撥開：“你們大老遠跑來一趟，還能讓你們白看不吃？這水果在南方不貴。芒果八分錢一斤，香蕉五分錢一斤，擱咱老家，你有錢都買不著。”
王鳳英嘴上說著不要，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堆金燦燦的芒果，咽了咽口水，到底沒再推辭。
陳桂蘭又買了兩條剛上岸的大鱸魚、一斤活蝦。
大偉主動接過去，一只手拎海鮮，一只手提水果，背上還背著布包袱，走起路來跟個移動的雜貨鋪似的。
等到后勤的運輸車裝滿了物資準備返程，一行人已經(jīng)大包小包買了一堆東西。
小戰(zhàn)士幫忙把東西全搬上車斗，又在角落里鋪了層干凈的帆布，讓幾個人坐得舒服些。
卡車一路突突突地往鐵錨灣開，海風灌進車斗里，吹得王鳳英的頭發(fā)絲亂飛。
她一手按著頭發(fā)，一手扶著車幫，眼睛盯著路兩邊連片的椰子林和遠處碧藍的海面，嘴巴就沒合攏過。
“嫂子，這地方真好啊。”王鳳英感慨道，“過年回去那陣，你跟我說海島上好，我還當你客氣呢。現(xiàn)在一看，這是神仙住的地方！水里有魚有蝦，樹上有果子，就差滿地撿錢了。”
陳桂蘭笑了笑：“剛來那會兒確實苦，啥都沒有。不過日子嘛，都是人過出來的。你們來了就好好歇幾天，我?guī)銈兯奶庌D轉。”
卡車停在陳家小院門口，遠遠就看見林秀蓮抱著小寶站在院門口張望。
大寶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磕磕絆絆地喊：“奶、奶回來啦！”
王鳳英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看到林秀蓮懷里白白胖胖的小寶和門口虎頭虎腦的大寶，頓時兩眼放光，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去。
“哎喲我的乖乖！大寶！小寶！讓奶奶看看——哦不，讓嬸奶奶看看！”
王鳳英一把接過小寶，又拉過大寶，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
“嫂子，這倆孩子養(yǎng)得也太好了！大寶過年那會兒才這么點高，這才幾個月，小臉蛋跟發(fā)面饅頭似的！小寶也是，這小胳膊小腿，一節(jié)一節(jié)的藕段兒似的！”
大寶歪著腦袋看了王鳳英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嬸奶奶！吃糖糖的嬸奶奶！”
王鳳英一愣，隨即樂得眉開眼笑：“好家伙，這小子記性好！過年給他塞了兩塊大白兔奶糖，這都記著呢！嫂子，你這大孫子，腦瓜子靈光！”
林秀蓮走上前，笑盈盈地喊了聲：“鳳英嬸子，一路辛苦了。屋里都收拾好了，先進去喝口水歇歇腳。”
進了堂屋，陳大偉和趙紅梅把從東北帶來的兩個大布袋子擱在八仙桌上，王鳳英把小寶遞給林秀蓮，擼起袖子開始翻東西。
“嫂子，這些是咱們從家里帶來的，我想著從過年到現(xiàn)在，你們帶來的應該不多了，就給你們帶了些。”
王鳳英一樣一樣往外掏。
先是一大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北黑木耳，足有三四斤，木耳片又大又厚實，烏黑發(fā)亮。
“這是咱自留山上摘的，今年長勢好，我專門挑的大片的，燉肉炒菜都好使。”
接著是兩布袋子松子，顆顆飽滿，殼子裂開著口，露出里頭白胖的仁兒。
“松子你拿來當零嘴嗑，也能炒菜。大寶要是磨牙，給他嚼幾顆，又香又補腦子。”
然后是一大包榛蘑和一小袋子山核桃。
王鳳英又從隨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老虎和一個撥浪鼓，布老虎縫得精細，黃布做底，黑線繡的王字，兩只眼睛是兩顆黑扣子，虎尾巴翹得老高。
是趙紅梅熬了兩個通宵做的。
“這是給大寶的。”王鳳英把布老虎塞到大寶手里。
大寶抱著布老虎翻來覆去地看，高興得直拍手。
撥浪鼓遞給林秀蓮：“這個給小寶玩。”
最后，王鳳英從布袋子最底下摸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花布料，淺粉底子上印著細碎的小白花，是塊上好的的確良。
“秀蓮，這塊布給你。”王鳳英把布料遞過去，“我在羊城的百貨商店挑的，售貨員說是今年的新花色。你拿去裁件襯衫，夏天穿正好。”
林秀蓮雙手接過布料，摸了摸那細密柔軟的布面，鼻子一酸：“嬸子，你帶這么多東西來，自已路上得多沉啊。”
“沉啥沉，有大偉和紅梅兩個壯勞力呢，我就動動嘴皮子。”王鳳英擺擺手，又掏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人參須子遞給陳桂蘭，“嫂子，這是給你的。咱們那邊山上挖的野山參，我知道你舍不得你那些大寶貝人參，這里面是參須子，賣不上價，拿來泡水喝，補氣。你成天忙里忙外的，得養(yǎng)養(yǎng)身子。”
陳桂蘭接過報紙包，打開一看，里頭的參須子金黃金黃的，一股子濃郁的藥香味竄出來。
“你啊，就算是人參須子，那也是人參，哪會賣不出去。”陳桂蘭嘴上嗔怪，手里把報紙包仔細收好，揣進了柜子最里頭。
王鳳英嘿嘿一笑，轉頭又去逗大寶和小寶。
小寶被撥浪鼓的聲響吸引，伸著胖乎乎的手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叫得歡實。
大寶抱著布老虎滿屋子跑，嘴里喊著“大老虎來啦”，把趙紅梅逗得直樂。
陳桂蘭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堂屋里熱熱鬧鬧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下去。
“鳳英，紅梅，你們先歇著。我去做飯，中午給你們露一手，咱們海島上的特色，保管你們吃了忘不了。”
王鳳英跟著就要進灶間幫忙，被陳桂蘭一把推了回去。
“剛下船不歇著，跑灶間添什么亂？坐著！”
林秀蓮端著涼白開進來，給每人倒了一碗清補涼：“鳳英嬸子，大偉哥，紅梅嫂子，先吃點清補涼解解渴。媽的廚藝你們是知道的，今天有口福了。”
王鳳英捧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透過堂屋的窗戶往院子外頭看了看。
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墻根底下碼著十口嶄新的大水缸，角落里的雞圈傳來咕咕的叫聲，一排排晾曬的干海貨掛在竹竿上，被海風吹得輕輕晃蕩。
看著就有一股勁兒。
和嫂子身上的那股精神頭一模一樣。
強悍，有力，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