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觀不敢直視蕭語的眼睛。
知道了她就在這,更是把自已縮的很緊,恨不得團成一團,真正變成墻角發霉了的蘑菇。
別說放肆說什么猖狂之言了,他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出,緊緊抿著薄唇,直愣愣地盯著自已的手。
然后再用余光偷偷瞄兩眼蕭語。
一看見蕭語在看他,目光差點對上了,嚇得連忙收回目光,繼續當發霉蘑菇,并且試圖找到自已的蜘蛛網伙伴。
二十來歲的人了,甚至還是史書上的知名大偉人,在媽媽面前仍然軟糯的跟小孩子一樣,擔心著媽媽的訓話,又更擔心媽媽不訓話。
旁邊的姐還在挑釁。
黎問音一臉的“叫啊,怎么不繼續叫了,之前不是叫的很歡嗎”。
“......”莫觀無聲地罵罵咧咧,仍然不敢說話。
他之前瘋狂叫囂著要蕭語來親自管他,一是想見她,二是不認為她真的會來。
......只是沒想到,黎問音真能喊來蕭語。
也是,比起他,蕭語更喜歡黎問音這個女兒吧,之前蕭語提到她新認了一個女兒時,莫觀就看見了她唇角一抹很淺的笑容。
莫觀很少見到蕭語會因什么而感到開心。
蕭語更喜歡黎問音也很正常......她更通情達理、更會說話、精神沒問題不瘋,還......居然能理解他?
哇塞,莫觀原以為自已都那樣了,黎問音是絕對不會贊同自已,怎么著也要想辦法抽死他的,可她竟然說她能理解他的用意,只是不贊成他的極端。
難怪蕭語更喜歡她。
如果蕭語第一個收養的是黎問音,根本輪不到他的事了吧......
莫觀黯然神傷地低眸不語。
黎問音突然出聲:“莫小觀,你怎么這么能內耗?”甚至能無中生有式內耗。
“?”莫觀迷茫,不是,他什么都沒說啊。
尉遲權找了個地兒坐下了,四個人圍聚坐在墻角,他很貼心地解釋了一句:“蕭女士將你的心聲外放給我們聽了。”
莫觀:“......”
如果要制裁他,能不能直接打死他,別這樣好嗎,求求他們了。
蕭語凝視著他,主動出聲:“莫觀,這個迷惘困境......”
“哦哦,這個困境我立馬關閉!”莫觀很急迫地說道,認錯態度良好,“我這就給它關了!放心,沒人受傷的,然后記憶我也都清除,當作什么事也沒發生......”
“......就按照你的想法,等慶功宴開完后再結束,”蕭語不緊不慢地將話說完,“我會讓他們保留這些記憶,并且把原歷史的那一版,也輸入所有人腦海中。”
莫觀呼吸一滯,有些發怔地呆望著她。
“這是你很想要的,”蕭語很平靜地問他,“對吧?”
“對......”莫觀恍然失神,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開心死了吧莫小觀,”黎問音笑著往尉遲權身上倒了倒,“不過也幫了我大忙了,我一位朋友差點就要被送去白城庭審了,我正愁怎么劫獄然后永世帶她浪跡天涯呢。”
黎問音不說當逃犯,說浪跡天涯。
“現在這段歷史揭露出去,白城庭審的由來竟然是這樣,有充足的理由對這持續多年的慶典儀式質疑發問,書寫一本新的有關黑魔法的法典了,”尉遲權低眸看著隨意靠著自已胳膊的人,“我對你的言行頗有微詞,但的確多虧了你,莫小觀。”
“......”莫觀小聲嘀咕,“什么亂七八糟的就給我取上綽號了。”
“不愛聽?”黎問音變著法兒取,“那小莫觀,小蜜罐?”
“......”莫觀表示懶得噴。
蕭語啟唇:“莫小觀。”
莫觀小聲呢喃:“......怎么您也開始這樣喊了。”
“還有,”蕭語接著說,“我將為所有人注入一段新記憶,宣讀我與你的故事。”
曾養育,曾救命,曾相伴多年。
這下莫觀徹底發蒙了,心頭狠震,長久地失了言,當場怔住。
“咳咳,”黎問音咳嗽了兩聲,主動說,“我被你綁到外面去的時候,看見你把自已的雕像、榮譽墻什么都砸了,史書也撕了一地。”
莫觀茫然看過來。
黎問音摸了摸鼻子:“你是很不高興在后世的歷史上,刻意隱瞞了你和蕭女士的關系吧?......當然我是指養子養母那個。”
只記載了莫觀作為最杰出偉大的白魔法師,帶頭追殺蕭語,并立下赫赫戰功那些,看起來過往像是和蕭語毫無干系,只是立場上的對立。
“......所以我就覺得,讓大家都知道你們是養母子的關系,知道她是養育你的恩人,也挺好的,”黎問音說道,“我就告訴蕭女士了。”
也會讓莫小觀開心。
莫觀很古怪地盯著黎問音:“你為什么會對我好?”
“不知道,”黎問音這樣回答,“可能因為莫小觀不開心吧。”
莫觀深深凝眸,雙手交握在一起,擰眉看地。
而蕭女士,答應了這件事。
蕭語側眸看他,輕聲問道:“莫小觀現在開心了嗎?”
莫小觀真的好容易哭啊。
這很輕很平靜的一句話,莫觀瞬間紅了眼眶,滿肚子的話化作眼中千絲萬縷溢出來的情緒,怔愣呆滯地看著她。
可能是暖乎乎的姜餅人的烘烘熱氣熏到了眼睛,莫觀的眼淚也變得滾燙,欲泣不泣地盈蓄在眼眶中,潮濕地望著,緊緊咬住自已的下唇,霧氣模糊了視野,卻模糊不了眼前人的身影。
尉遲權調笑道:“莫小觀感動哭了。”
“是呀,”黎問音笑著幫襯一句,“感動哭了呢。”
尉遲權:“大魔法師的眼淚會變成珍珠嗎?”
“不知道呢,”黎問音慫恿,“你去接一個來看看?”
夠了,這兩個人,什么叫過來接他眼淚仔細看看有沒有變珍珠啊,真夠可惡的......莫觀一吸鼻子,狠狠止住眼淚。
“啊,”黎問音再出聲提醒,瞪他一眼,“不過別以為我就不想抽你了,我還是想狠狠抽你的屁股!”
尉遲權開團秒跟:“贊成。”推薦精彩十連抽。
莫觀不理他們,潮濕的目光看向蕭語,用很軟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問:“蕭女士,您是什么時候來的?”
蕭語淡淡地看著他:“我一直在。”
這句話,重重地震響了莫觀的心音。
蕭語一直在。
對的,就是他認為的那個一直在。
自白城異動開始前,她就在了。
新奇地看著莫小觀要做什么,無聲無息地靜默觀察著。
蕭語做了挺多事。
包括但不限于,故意讓一小批人,沒能轉化成原住民,原模原樣放入迷惘困境,那三名莫觀不曾設置的學生,也是她創造出來的。
還有故意讓轉化成原住民的人們,保留一點自已的習性,或許是一樣的血液,或許是原有的天賦,讓他們可以被認出來。
過程挺有趣的,像是故意在莫觀制造好的大型游戲中,添加一點bug。
“這么說......”莫觀愕然,“您從一開始就要阻止我?”
蕭語:“嗯。”
“怪不得,”黎問音琢磨道,“我還以為這么大個魔法,肯定多少會出點小岔子。”
莫觀怔然呢喃:“您這么做是為什么呢?”直接制止他,不讓他干不就好了嗎?
蕭語很平靜地回答:“你想讓這些人看到他們不曾知道的歷史。”
而她,也想讓莫觀看見他不曾知曉的歷史一角。
每個時代都有英杰。
那個時代也不例外。
那三名學生是代表,還有很多,除卻惡意制造病毒的白魔法師教授,有不少不知道其中內情,只是聽說長青山病毒危險,就熱血就義地趕過來支援的白魔法師。
還有家庭富裕,原本可以在學校順利畢業的白魔法學生,路過聽說這兒蟲毒瘟疫肆虐,毅然決然留下來研究瘟疫的。
......很多很多。
花了蕭語一點兒時間,她回到過去的時空,觀察走訪了許多人,然后悄悄地把他們做成bug,植入莫觀的迷惘困境中。
“黑白不兩立,”黎問音舒了一口氣道,“難怪我感覺有人在暗中指引所有人共創小白瓷。”
莫觀顫著濕潤的眼眸,吸著鼻子出神地望著蕭語:“你沒有直接制止我,而是專門做這些......為了我?”
剛說出口莫觀就后悔了,怎么能說是為了他,應該是蕭語自已感興趣隨心所欲,說是為了他,太自作多情了。
此刻,莫觀的心聲,仍是外放的。
“嘖,”黎問音咂舌,“一不留神就開始內耗了。”麻煩精來的!
莫觀:“......”服了,忘了這茬。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蕭語緩緩抬起了手,放在了他腦袋上。
“是我感興趣,也是因為你。”
莫小觀真的很容易哭吧,一聽,當場傻眼呆愣了,滾燙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溢出,乖順地低下腦袋,任她揉。
他聲音很啞:“我沒想過您會回應我......”
蕭語看他,沒說話。
莫觀一邊擦拭著自已的眼淚,一邊說,嘀嘀咕咕,小聲呢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黎.....姐姐說您是在意我的,我不敢信......”
蕭語低眸眨了眨眼,忽然又說:“莫小觀,我一直在看著。”
莫觀超級感動地吸了吸鼻子,很綿軟地看著她。
蕭語:“也看見你一直在說,你很想當他們的父親、我的丈夫。”
莫觀:“..........”
哦不,能不能過了這茬,他真的錯了。
“噗。”黎問音幸災樂禍地笑了。
“為什么?”蕭語直接問了,“既然這么想當,為什么領證那天你要反悔?”
什么?!這下輪到黎問音坐不住了。
她本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靠著尉遲權悠哉悠哉望著,現在直接搓了搓耳朵坐直了。
“什么,你們差點領證了?!”
不是,這臭弟弟真差點成為她爸爸?
莫觀瞥了眼黎問音,很乖很老實地說:“我還是不想......逼迫你。”
或者準確點來說,真逼迫她的能力他沒有,是不想讓蕭語做她不愛做的事。
莫觀那天是故意的,他知道蕭語唯獨會在他生日禮物上滿足他,生日是特殊的,所以他故意選在生日提這樣的請求,不出意外,蕭語也不是很在乎地同意了。
后來莫觀自已反悔,很恨自已無法無天的惡心,思來想去,還是接受不了。
蕭語同意,只是出于她不在意她自已這具軀殼,不在意她的社會身份,不在意她的照片會出現在結婚證上,再為了滿足莫觀的生日請求,才會同意。
這讓莫觀覺得自已特別卑鄙小人,完全是仗著生日肆無忌憚,也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蕭語對他是縱容放養,怎么可能真回應他扭曲復雜的感情。
這心聲還是在外放。
“喔.....”黎問音細品分析,“覺得蕭女士不會真回應你陰暗扭曲的感情啊。”
莫觀:“......”
莫觀實在是受不了了,很懇切地看向蕭語:“蕭女士,您能不能......”把他的外放關一下。
這比在大庭廣眾之下扒了他的內褲還難受。
蕭語很果斷:“不能。”
......好吧好吧,外放吧。莫觀委屈地縮著,不敢多問了。
“莫小觀,你看,”尉遲權意有所指地看向蕭語,提示道,“她真有不想做的事,就是會直接拒絕的。”
蕭語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蕭女士......?”莫觀感覺到頭頂撫摸自已腦袋的手停住了,疑惑地轉眸望去,并且伸手去碰她的手。
當他手從袖子里伸出來的那一刻,尉遲權眼尖看到了什么。
尉遲權擒住莫觀的手腕。
“怎么?”莫觀疑惑。
尉遲權若有所思地笑著看他手腕上的一道痕跡。
莫觀精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極淺的紅色勒痕,腕口處有兩個小圓口,似某種小噬口,也像動物的牙印。
尉遲權:“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蕭語移開了視線。
“勒痕啊,”莫觀不以為意地看過去,“是蕭女士反復殺我的途中出現的,死而復生多次的副作用吧。”無傷大雅,疼都不疼,就是去除不掉。
“呵......這哪里沒有回應過你的感情,”尉遲權笑意加深,“莫小觀,你閑來無事可以多看點書的。”
“?”莫觀疑惑,“怎么。”
尉遲權悠悠道來:“這是蛇吻印記。”
而某位蕭女士,最喜歡變成小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