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城,又稱毒城。
“該死的白豬!我們不用你假惺惺地來送藥!”
猛烈的推搡叫罵聲,啪嚓一聲清脆的響聲,藥瓶落地摔碎,黑魔藥液流了出來。
扯著嗓子嘶吼的人戴著嚴絲合縫的口罩,可遮不住的在外裸露的皮膚上,已經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噬小孔。
其他人管他們叫毒人,偶爾又成為“黑芝麻人”,蟲毒瘟疫爬遍全身,在肉眼可見的各處留下密密麻麻的噬孔,似全身沾滿了黑芝麻。
蘇酌云后退了一步,漠然低眸看著地上摔碎的藥瓶。
“嘖,”秦珺竹包裹的嚴嚴實實,立在一邊,極為不耐煩地盯著眼前收容所中的人,“不識好歹?!?/p>
“蘇......蘇學長?”收容所的角落抱團了一群人,其中走出了一名較為青澀稚嫩的學生,難以置信地認出了蘇酌云。
青澀的學生顫著聲音,問:“蘇學長,你為什么會送來黑魔藥?。侩y道你也......”和這里的黑魔法師一樣了嗎?
蘇酌云安靜。
秦珺竹輕輕“嘖”了一聲。
她親眼看著蘇酌云把他自已的魔器拆掉了,用昂貴的材料換來了幾箱子黑魔藥,一路運送來收容所。
但收容所的這些人并不領他的好意。
在這里的黑魔法師及原住民,極其厭惡白魔法師,拒絕白豬送來的魔藥,譏諷說恐怕是毒藥吧,絕對不會吃。
而窩在角落里抱成一團,那些來自未來的白魔法師們,蘇酌云原先認識的同學朋友,則對黑魔法寧死不從,很震驚蘇酌云竟然背叛了白魔法。
秦珺竹沒來由的感覺很煩躁。
她用余光睨了眼蘇酌云,看見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么。
從小就養在溫室里的垂耳兔沒經歷過這種事吧,他一路活的那么順風順水,從來也很聽話努力,什么時候遭受過這樣的曲解冷眼,這樣賣心賣力還兩頭不討好的境況。
秦珺竹覺得挺煩,她想著已經仁至義盡了,干脆不管他們好了。
蘇酌云卻默默從箱中再次拿出一瓶魔藥,抬步走向紅著眼抗拒他的那些人。
“喂?”秦珺竹盯著他走過去,“二傻子你要干什么?你不會還想好聲好氣勸他們聽你的,然后再被一把推開吧?”
蘇酌云回眸看了眼她。
蘇家雙胞胎的特征其實很好認,他們都長著一雙冰藍色的眼眸,瞳孔呈向外放射的星芒狀,因此哪怕現在裹得全身上下只一雙眼睛露出來了,仍然能被認出來。
而且其實離得近了,能看出蘇酌云的兩只眼睛其實是異瞳,左眼是海天湛藍,更深一點,右眼呈冰霧水藍,他哥哥的瞳色則正好相反,對顏色敏感的人,就能一眼區分兄弟。
蘇酌云輕輕看了她一眼,呼氣解釋道:“沒,我打算硬來?!?/p>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好了。
話音剛落,秦珺竹就感覺身體失去自主控制權一秒鐘。
這一秒鐘發生太多事了,收容所龐大的空間似被人牢牢攥在手心里蹂躪一秒,倏然一陣強烈的掌控感過去,箱子一掃而空,魔藥清空。
被蘇酌云強行灌進了這些人嘴里。
“咳咳咳......”被強喂了魔藥的人開始劇烈的咳嗽。
“灌喉的確不太舒服的,”蘇酌云乖乖巧巧地對他們說話,語帶歉意,“但是沒辦法,我給過你們機會,請各位自已喝下魔藥,很遺憾各位沒有同意?!?/p>
那些人傻了眼,摸著自已的脖子,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秦珺竹輕輕瞥了眼蘇酌云。
剛剛,萬物競則魔法并沒有籠罩到收容所角落里抱團的那一小撮,蘇酌云目光復雜地看過去,似是不知道該怎么對同學朋友們下手。
“以你的立場,沒法強行喂他們黑魔藥是吧?”秦珺竹走過去,拿出剩下的黑魔藥,“那就交給我這個無惡不作的黑歹徒了。”
蘇酌云看她:“你別自稱黑歹徒?!?/p>
“?”秦珺竹心說他怎么莫名其妙的,這稱呼不是他自已叫的嗎。
秦珺竹伸出自已右手:“手銬給我打開,妨礙我干事了?!?/p>
蘇酌云糾結了一下,就給她打開了。
連接他們的鎖銬早就隱形了,現在,秦珺竹聽見咔嚓一聲脆響,手腕上的束縛感沒了。
秦珺竹捧著藥瓶走向那一小撮白魔法學生。
“你......”身后的蘇酌云欲出聲說點什么。
秦珺竹扭頭,譏諷笑道:“怎么,要我輕點,別弄疼了你的同學們?”
“你小心點,”冰藍色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她,“別被傳染了。”
秦珺竹頓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捧著藥瓶去強行喂人了。
這個過程還挺爽的,掐著那群聒噪的白魔法學生的下巴,露出惡人邪笑,強行給人喂藥,過足了大壞人的癮。
好不容易完事了,秦珺竹拍拍手,轉身去找蘇酌云。
蘇酌云出了收納所,一個人安靜地站在外面,凝望著遠處的建筑物,周圍的房子不愿離收容所太近,把這里隔離成了一座孤島。
秦珺竹伸長手臂活動身體,慢悠悠地走過去,嘴里調侃:“小寶寶,你這獄警做的不行啊,一點警惕心都沒,犯人說要你解開手銬你就解了?!?/p>
蘇酌云安靜地看過來。
秦珺竹繼續用嘴吐刀子:“現在,在你那伙同學眼里,你完全被我蠱惑了,背叛白魔法,投向黑魔法的懷抱了,你還在這傻站著,不進去狡辯兩句?”
誰知蘇酌云反問她:“我要狡辯什么?”
狡辯......他并沒有和她同流合污,喂藥是為了救他們,沒有背叛白魔法......什么的。
秦珺竹移開目光,不樂意說。
“秦珺竹,”蘇酌云深深地思索著,復雜地凝著目光,“我好像體會到你的感受了,真不好受?!?/p>
秦珺竹懵了一下:“啥?”
“怎么和他們解釋,他們都不會聽,白魔法師也好,黑魔法師也好,都固執已見,罔顧具體情況,只聽自已愿意聽的,曾經親切好說話的同學們,面龐忽然變得陌生頑固起來?!?/p>
他明明是一片好意,卻哪方都不肯領他的情,無人理解,目光震驚恐懼厭惡,像在看怪物一樣。
秦珺竹沒話說。
蘇酌云認真地注視著她:“你是不是一直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嘲諷我和教授的?”
秦珺竹微微有些煩躁地揉著自已的卷毛。
“我之前對你太過分了?!碧K酌云莫名其妙來了這一句。
“嗯?”秦珺竹沒懂。
“我對你行刑,不顧你的喜好,不聽你的意見,手段......非常殘忍?!碧K酌云說著說著,神色很是難忍自責。
秦珺竹困惑地輕輕嘶了一口氣。
他說得殘忍,指的是抽血體檢、盛粥捧過來、不給她抱、做個軟椅來嗎?
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蘇酌云對于“殘忍”的認定究竟是什么,剛剛他用萬物競則魔法強行給人灌喉時,可一點沒覺得殘忍。
秦珺竹無所謂地笑了一下,一歪首:“你這樣說,我只會想,你現在不喜歡我都對我這么好了,要是愛上我,得對我好成什么樣?!?/p>
“?”蘇酌云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我好好和你深入談心聊天,你怎么又往這里歪”的感覺。
蘇酌云輕聲反駁:“這些怎么能算好?”
秦珺竹一笑,問道:“誒,小寶寶,那你真要愛上我,你會對我怎么好?”
蘇酌云順著她的話假想了一下,乖巧回答道:“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讓你能上罌粟院,讓你和你弟弟說開、推心置腹好好表達愛意。”
秦珺竹愣了一下。
前者不談,后者......他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迷茫的人變成了秦珺竹。
“小寶寶,那你呢,”蘇酌云低眸盯緊了她,“這一切和你無關吧,你為什么不在房間里安全待著,要過來,替我喂那些同學們?”
秦珺竹移開目光,不樂意回答。
她不說話,蘇酌云就一直悶悶地看著她,用一雙無辜到極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儼然一副盯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架勢。
“行了!”秦珺竹被他盯到發毛,“我說行了吧?!?/p>
“好,”蘇酌云欣慰的笑了,“你說。”
秦珺竹勾著自已的卷毛,煩得要死地無奈說道:“既然這個白城異動卷入了這么多人,我在想,沒準我那個蠢弟弟,或許和他們一樣,也不幸感染了瘟疫?!?/p>
蘇酌云乖乖地聽著。
“那樣的話......”秦珺竹別扭地不看他,“我就很希望,他能遇到一個你。”
一個,愿意拆賣掉自已的魔器,無私且強硬地幫助陌生人的,蘇酌云。
所以秦珺竹決定幫他。
蘇酌云目光也變得欣慰起來:“你果然很愛你弟弟?!?/p>
秦珺竹:“......”這種話他說著怎么完全不羞恥,還一臉認真地盯著人說得。
“姐姐?!焙茌p很輕的兩個字,隨著風一起飄了過來。
秦珺竹整個人都驚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看向蘇酌云:“你喊我什么?!”
他年齡不是比自已大嗎?!亂喊什么!
蘇酌云很認真地看著她:“把我當作你弟弟,說你愛我。”
“???”秦珺竹瞳孔狠顫,心在狂跳,本身就很煩他,難以置信自已竟然對他產生了一絲絲喜歡,煩躁不安亂揪自已的毛。
現在他猛地蹦出來這句話,不亞于一記核彈轟隆一下就炸過來了,炸的人頭暈眼花。
蘇酌云認真地看她,眸心顫抖著,復雜不忍。
情況真的很糟糕,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他們兩個,還有秦冠玉,能全須全尾安全回去嗎?蘇酌云不敢保證。
最后的最后,都沒有表達出來,這真的會很遺憾的。
“就不說。”秦珺竹一扭頭,直接跑了。
蘇酌云無可奈何地追上來:“小寶寶,你說一下,你說......”
——
入夜。
秦珺竹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沉著目光看向隔壁緊閉的房門。
還好這家伙是個無可救藥的正人君子,堅定分房睡,也對自已放松了警惕,手銬都解了。
但很可惜啊,你的警惕放得還是太輕易了點。
她身后的桌面上放著那只蘇酌云托她保管的儲物魔器,其中的尋息羅盤,秦珺竹已經拿了出來。
秦珺竹再次看了眼那間緊閉的房門。
你不該相信我的。
秦珺竹帶走了尋息羅盤,準備找個地方銷毀。
她試了一下,不愧是莫觀造出來的神器,怎么破壞都紋絲不動。
原本想找個地方扔了的,但是這東西很難說,一開始就莫名出土輾轉到蘇酌云手里了,沒破壞掉就扔了,難保不會被其他人撿到,說不好又會回到蘇酌云手里。
看來需要很強大的黑魔力才能破壞掉它......
另外,想個辦法彌補一下那只垂耳兔吧。
秦珺竹沉思著,再次來到了收容所。
白天她在收容所內,聽說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有關蟲毒瘟疫的各項事跡。
她無聲地來到那些黑魔法師面前,推醒了一個人。
被推醒的黑魔法師不耐煩地瞪她。
“你白天說,”秦珺竹蹲了下來,“你們城曾經制造出過一件魔器,材料珍貴,耗費了你們中很多大黑魔法師多年的心血,本可以吸收掉所有瘟疫,但是被可惡的白豬破壞掉了?!?/p>
“是啊,”黑魔法師很不耐煩,“都怪該死的白豬!”
秦珺竹思量著:“魔器很難再造出來,但圖紙什么的,你們應該都還有吧?”
“應該,”黑魔法師疑惑,“你問這個干什么?”
秦珺竹深呼吸:“我可以變成這件魔器?!?/p>
“變成這件魔器......什么意思?”黑魔法師愕然坐起來了,周圍其他人也被動靜驚醒,個個迷茫地看著她。
“字面意思,我能變成這件魔器,”秦珺竹回答,“發揮同樣的功效,為你們所用?!?/p>
黑魔法師疑惑:“真的可以?我丑話先說,工程量可很大的,需要一百名黑魔法師用大量黑魔力灌注,你要是變成那件魔器,可會被巨量黑魔力侵蝕的,別說精神正不正常了,你絕對會死。”
秦珺竹還怕不夠呢,她笑了笑:“正合我意。”
巨量黑魔力灌注,就能毀掉尋息羅盤,還能解決掉瘟疫,還那傻小子一次,他不就是見不得這些人受苦,想救但又沒辦法救嗎?
秦珺竹心說從來沒見過這樣兩全其美的辦法了。
“那......那你去找我們城主?”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你們城主在哪?”
“你出去抬頭看,最高的樓里住的就是城主?!?/p>
“好。”秦珺竹起身。
她抱著尋息羅盤,趁著夜色,匆匆往外走去了。
“不是,”剩下收容所中一群人愕然,還沒能回神,“這個人......”
什么情況???人們面面相覷。
某個房間內。
蘇酌云從睡夢中驚醒,沒來由的,一陣瘋狂的恐慌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