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問音變出來的姜餅人是溫溫熱的,拿在莫觀手里卻忽然像是變得很燙一樣,他手指顫抖著,一度差點拿不穩。
莫觀低眸盯著姜餅人沉默了很久,蜷著手指握緊了它,然后扭開腦袋,硬著嗓子說:“她只會有一時興起,真正在意什么珍惜什么,不可能。”
這個姜餅人大概也就是剛好對了她的胃口,讓她感興趣的時間久了點而已。
黎問音:“......”
她發現這個莫男士真是挺矛盾的。
跟他說媽媽不愛他,他不樂意,要郁悶不開心,跟他說媽媽愛他,他也不樂意,要反駁。
真的特別符合黎問音看他的《莫觀日記》時,那翻開時撲面而來的幽怨矛盾味兒。
“的確,蕭女士好似對萬事萬物都不在意。”
黎問音輕輕哼了一聲,移目沒直視他,這是她從古燕西那里學到的,有的人情緒瀕臨崩潰時,不太想讓其他人一直注視著自已,莫觀就是這種人。
她接著說:“我揣摩過她的目光,她看天、看地、看海、看小石子兒,都是一樣的眼神,如出一轍,很難有任何分別。”
不含任何感情,不帶怒意也不帶喜悅,平靜淡漠的目光輕輕掃過,很符合那句“不把一切都放在眼里”,她強的超出世界超出時代,所思所想也很難用尋常人的見識去評判。
這就是蕭語,這就是獨一無二的蕭語,她隨心所欲,可以做任何事,可以聽憑意動,任何人都攔不住她。
“是啊,”莫觀自嘲地笑了笑,盯著姜餅人的目光灰暗無光,“她看人和看小石子沒有區別。”
看他也一樣,不起波瀾,平靜淡漠。
“那你有沒有想過,”黎問音問他,“為什么她看你和看石子是一樣的眼神,卻并沒有去看其它小石頭,而是長時間地注視著你啊。”
黎問音之前也認為蕭語不在意任何事,不會被任何事物牽絆住,是無情無感地行走的神明,只會根據一時興起來做事。
可不是的。
蕭語有自已偏好的興趣愛好,有自已鉆研琢磨的魔法,甚至有自已的良苦用心。
鞭策黎問音學習魔法史、教授黑魔法知識,引導她下湖底救人、掀出應如玉罪行,去魔女帽走一遭提醒貪婪魔女周玥,在東方家出手幫她解決難關,移動星星的軌跡來留言。
這些......怎么簡單用一句“一時興起、隨心所欲”來概括?
這些就是蕭語的所思所量,就是她在用自已的方式引導孩子成長。
就是她在用心。
因為她很強大、無所不能,就把這些全歸結于她“一時興起隨性而為”,否認她的在意與思量。
是不是......有點辜負蕭語付出的真心了?
這是在欺負她,硬說她沒有情感啊。
黎問音不知道蕭語和莫觀過去發生的種種,但她敢斷定,蕭語僅僅只是養育了自已半個學期,就有這些,那養了那么多年的莫觀,只會得到更多。
的確。
蕭語無所不能。
可無所不能的她,沒有去因為別人而做什么事,獨獨為了你做了。
這是偏愛啊。
獨一份的偏愛啊。
你得神明注視,干嘛要計較神明看花看草看你都是一個眼神,應該仔細想想,神明就是不看花草,只看你了呀。
蕭語真的不太理解“愛”是什么,不是很明白這些,但她真的......已經給了你她獨有的偏愛了。
你別欺負她不明白呀。
黎問音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在讀我的心,應該都聽到了吧?”
比較遺憾的是,蕭語不明白,莫觀自已也不太明白,他攥著姜餅人,有一種瘋狂渴求多年的美食,但他從不知道自已早已品嘗過的感覺。
他真的很矛盾,聽了黎問音的心聲,而后瘋狂席卷而來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希望黎問音說得都是假的,希望這些不過是黎問音的臆測,他根本沒有得到過蕭語的偏愛,那些就是無聊玩玩的行為。
不然.....一直擁有蕭語的偏愛卻從未注意到,莫觀更難接受了。
“她沒有過我這個養子就好了。”
媽媽沒有生過我這個孩子就好了。
這是很多很多家庭中,孩子對母親最直觀最深沉的愛。
母親沒有生下我會輕松很多、母親不是為了養我會幸福很多,許多孩子寧可自已消失,為成全母親更廣闊的人生。
莫觀總算暴露了他真實的想法。
蕭語要是沒收養他,會少了很多麻煩,也沒有后面那些事,亦或者把他徹底洗腦成她身邊唯命是從的傀儡、完全成為她的工具,這樣他不會感到痛苦,蕭語也能更加自由自在,皆大歡喜。
“滿足你的愿望殺了你,再違背你的想法復活你,”黎問音緩緩說道,“還能是因為什么?只能是后者是她自已的想法,是她的私心啊。”
蕭語希望他活。
黎問音有些頭疼地歪了歪腦袋。
這兩個人如今早就逾越過紅線了,居然在某種方面,依舊是很純正的母子感。
“怪不得他說你瘋的非比尋常,骨子里竟然還是正的了。”
黎問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怪來怪去還是怪他自已,氣蕭語不在意他,但更怕蕭語真在意他。
真愛他,他會恍惚,會無措,會傻眼不敢相信,然后萬分糾結后,低著腦袋,悄悄來一句“你別愛我了,我不好”。
“......”
莫觀安靜了很久,忽然別過臉去,冷哼一聲。
“你猜的都是錯的,姐,我純瘋,別對我抱有期待。”
“......你得了吧你,”黎問音抽動了一下眼角,“我忽然有點好奇,你現在吵吵成這樣,叫嚷著讓蕭女士親自來管你,還動不動給人當爹的,她要真來了,你還說得出口嗎?”
莫觀將姜餅人收入袖中,轉眸看她,輕輕邪笑了一聲:“姐,是不是有點太小瞧我了?”
黎問音揚眉。
“你真能把她喊來,”莫觀勾著笑道,“我就當著你面強吻她。”
黎問音:“?”
莫觀十分無賴地一聳肩:“打死不虧,扇我血賺,怎樣我都能當作是妻子和我的小情趣。”
“?”行,黎問音就看著他裝。
這家伙還是不想面對蕭語偏愛他的事,很不愿意相信,在刻意回避。
說他骨子里是正的,他非要說自已是純瘋沒理智。
黎問音真是頭一次見軸成這樣的人。
目前想說的也已經都說了,黎問音轉身,準備去看看小白瓷制作情況。
“姐。”身后的莫觀忽然出聲。
“怎么?”黎問音扭頭,目光詢問“你這個難伺候的家伙又咋了”。
“......我認為你應該會想去一趟緋城。”莫觀沒看她,別著腦袋看向遠方,雙手負在身后,莫名其妙的,有一種別扭的少年感。
“緋城,毒城?”黎問音直接問他,“小白瓷這邊還忙著,我直接去那里干什么?”
莫觀依舊沒看她:“有一個名為秦珺竹的女孩,今夜準備變為魔器吸收大量黑魔力,以一已之力解決瘟疫。”
黎問音步子狠狠頓住,珺竹姐有下落了?!
“在這里,黑魔力侵蝕和蟲毒都不會造成真死,可不巧的是,這個女孩恐怕要在吸收完大量黑魔力后,自爆身體摧毀羅盤。”
莫觀接著說道。
“......那就算自殺了。”
黎問音立馬動身前往緋城,她臨走前睨了他一眼:“行,謝謝提醒。”
“謝我什么?”莫觀很古怪地看她,“我是心疼我的羅盤要被毀了。”
才不是提醒她去救人。
黎問音微微揚眉:“行,那謝謝提醒,我去救你的羅盤了。”
莫觀:“......”
他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
緋城。
秦珺竹被牢牢地綁在了一張椅子上。
這是怕她變成魔器后,承受的黑魔力過多過痛苦,擔憂她會掙扎,由秦珺竹自已主動提出來的措施。
她手腳全被捆住了,尋息羅盤則按照她的要求,和她綁在一起。
在秦珺竹周圍,在這一片寬敞的大廳中,環繞了一百一十三位黑魔法師。
秦珺竹去找了緋城城主,說明了來意,緋城主欣喜若狂,連夜小范圍內發布了召集令,集合了這些黑魔法師。
因為之前出過岔子,這次他們希望刻不容緩,當夜就踐行。
毒城飽受蟲毒瘟疫太多年了,一天也熬不了了。
秦珺竹看向周圍的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
除了她,這些人也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來的,他們也會被黑魔力侵蝕反噬而亡。
不過他們愿意,他們熬不下去了,秦珺竹也愿意。
甚至連緋城主,都是這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之一。
緋城主站在秦珺竹面前,目光復雜地看著她:“這些人,好多是自已感染了瘟疫,愿意犧牲自已做有意義的事,好多是家人朋友感染了瘟疫,他們為家人而來。”
“你防護的很好,沒有感染上瘟疫,”緋城主復雜地看著秦珺竹的小臉,“你還是外城人,想必也沒有家人淪落在此,你是因為什么呢?”
秦珺竹輕松地笑了笑:“就因為我防護的很好吧。”
她想起蘇酌云那個二傻子,他費勁吧啦搜來兩套防護服,一套嶄新一套二手,毫不猶豫地就把嶄新的給了她,二手的給他自已。
美其名曰,她很嬌氣。
到底還要用她很嬌氣這個破理由,說服他自已為她做多少事?
秦珺竹低眸看了眼懷里的尋息羅盤。
真正要赴死的這一刻,竟然是釋然無所他想的,沒有預想的那么焦躁不安,平靜坦然地接受這一切。
她甚至有點點雀躍。
秦珺竹感覺自已這一刻,有點配得上做秦傲松的女兒了。
緋城主低眸:“你叫什么?我會讓城民們記住你的名字,為你提豐碑。”
“秦珺竹。”她昂首。
是姓秦的秦珺竹哦。
秦珺竹笑得很明媚。
儀式開始了。
秦珺竹變成了吸收瘟疫的魔器,與尋息羅盤綁在一起。
百名黑魔法師一圈圈圍繞排列,一聲號令下,同時舉起魔杖,釋放黑魔力。
被黑魔力灌注是很痛苦的,秦珺竹無比清晰地知道這一點。
不過沒關系,劇烈的痛苦之后......就再也不會痛了。
魔咒齊聲吟唱,洶涌濃郁的黑魔力自四面八方灌注。
秦珺竹閉眼,靜候永無止境的痛苦與黑暗。
而后......她忽然聽見了一句陌生男人的輕“嘖”聲。
這聲音很神奇地來自與她綁在一起的尋息羅盤。
接著,尋息羅盤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順著與她接觸的部分,籠罩了她的全身。
秦珺竹感受到洶涌的黑魔力從外灌注進自已的身體,但是......一點也不疼,像是被柔水般的隔膜隔絕了疼痛,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溫暖舒適。
可明明,魔器在啟動,蟲毒瘟疫在吸收,黑魔力也在灌注。
秦珺竹困惑地睜開眼。
她看見了一個人撥開人群沖了進來,是蘇酌云那個二傻子。
這一秒過得很慢很慢。
他完全可以用這一秒主宰很多事,他卻用這一秒來到了她身邊。
秦珺竹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環繞住,蘇酌云死死抱住變成了魔器的她,呢喃:“......秦珺竹。”
啊,他發現她騙他了。秦珺竹在想。
但已經來不及了,儀式啟動無法停止,黑魔力已經都釋放出來了。
秦珺竹正疑惑著自已被黑魔力侵蝕時為什么不疼呢,忽然看見,蘇酌云裸露在外的肌膚,爬上了黑魔力侵蝕花紋。
這時,秦珺竹才真正意識到蘇酌云用他的魔法天賦干了什么。
他轉移走了一半秦珺竹本應該承受的黑魔力侵蝕,這是他能力的極限,不然他還要轉更多。
......喂,你這家伙在干什么。
他要跟她一起死嗎?!
秦珺竹有些著急了,可儀式無法停止,正在吸收肆虐的瘟疫與黑魔力,其余一百一十三名黑魔法師也正在承受反噬,她沒辦法這個時候變回人。
直到一團天降異火,以無可阻擋之勢,陡然燃起,燎過全場,強行燒了黑魔法師們的魔杖,打斷了這場儀式。
一道冷冽女聲自天空響起。
“瘟疫解藥找到了,你們誰都不用犧牲!”
秦珺竹急急忙忙地變回人,對著抱著她的蘇酌云張嘴就要破口大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寶寶,”蘇酌云半身爬滿侵蝕花紋,亮著眼睛握緊了她的手,“現在我也沾染上好多黑魔力了。”
秦珺竹一哽。
“太好了,有解藥了,你不用犧牲,我們都不用犧牲。”
蘇酌云氣若游絲,虛脫地笑著看她,聲音越來越弱。
“我現在可以算半個黑魔法師了嗎?我們這下是真的同舟共濟了。”
“我體會到你的感覺了。”
“黑魔力侵蝕...”
“真的好疼......”
秦珺竹想罵他這算哪門子半個黑魔法師,又想說她這次不知道為什么,一點都不疼。
可她還沒來得及張口。
蘇酌云就閉上了眼睛,輕輕倒了下來,抵在她肩頭。
“真的好疼啊,你是怎么忍過來的?對不起,我時至如今才明白......對不起。”
秦珺竹聲音啞了:“我騙了你,你說什么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