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口磚廠。
曾經的三個磚窯,如今已擴建至六個。
每一座窯口,都正吞吐著淡青煙霧,如同六頭蟄伏巨獸在沉穩呼吸。
磚廠廣場正中,那個用碎彩磚拼成的巨大“富”字,在灼熱陽光下折射著刺眼光芒,幾乎要將人的野心和欲望一并點燃。
高小琴站在辦公樓二樓窗前,俯瞰下方廣場上排成長龍,等著裝貨的重型卡車。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僅僅兩個月前,她還是那個為了父親醫藥費和姐妹倆伙食費四處奔波的漁家女。
而現在,她是高總。一個正在飛速崛起的商業集團總經理。
那些曾經需要她仰望,連話都說不上的人物,如今卻拎著禮物,賠著笑臉,想盡辦法只為從她這里求得一點小小的便利。
突然,一陣刺耳警報聲從電窯車間方向傳來,尖銳地劃破工廠嘈雜而富有生命力的轟鳴!
高小琴心頭驟緊。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幾乎同時,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平頭男人,風馳電掣般從遠處沖了過來,腳步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高總!”梁萬力一個急剎車停在高小琴面前,胸膛劇烈起伏,腰桿卻挺得筆直,差點就下意識地敬了個軍禮。
他聲音壓抑著焦急。
“電窯那邊跳閘了!機器全面停工,提示電壓嚴重不足!”
高小琴秀眉緊蹙,眼神里沒有慌亂,只有冷靜。
“祁鎮長提醒過用電問題,我讓你去供電所協調變壓器,他們怎么說?”
祁同偉不在,她就是這里的主心骨,她不能亂。
尤其是祁同偉不久前才通過周書語特意提醒她,一定要盯緊用電安全,這讓高小琴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報告高總!”梁萬力提高了音量,蓋過了遠處卡車引擎聲,“供電所那邊說老變壓器早就超負荷了,新設備還在申請!我去看過了,是總電閘保險絲燒了!”
“我讓電工用粗鐵絲擰成了新的保險絲,暫時接上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電壓還是不穩,隨時可能再斷!”
梁萬力聲音很大,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看著那些因為跳閘而暫時停下傳送帶的磚塊,心疼得厲害。那可不只是磚。
那是所有工友血汗,是他們每個月能拿回家給老婆孩子的工錢!
自從祁同偉拍板搞計件生產,整個磚廠就像上了發條的猛虎,產量和工人工資一起坐著火箭往上躥。
他這個生產科長,一個月工資獎金加起來能拿到一千塊,比縣里那些坐辦公室領導掙得都多!
誰敢讓磚廠停工,就是砸所有人的飯碗!
高小琴目光掃過梁萬力焦急又堅毅的臉龐,心里有了決斷。
“你做得很好,萬力。”她先是肯定了梁萬力的果斷處置,然后立刻下達指令。
“你現在就帶人去供電所,不是去求他們,是去告訴他們,我們磚廠是縣里重點扶持企業,如果因為供電問題影響了生產,耽誤了給縣里重點工程供貨,這個責任他們擔不起。”
“另外,你再去一趟鎮上,找到祁鎮長。”
高小琴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你告訴他,家里的電,不夠用了。”
梁萬力眼神一亮,重重地點頭:“是!我明白了,高總!”
說完,他轉身再次如風一般沖了出去,去執行新的命令。
看著梁萬力遠去背影,高小琴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磚廠用電問題,這背后,恐怕是祁同偉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而自已,必須幫他守好這個家。
至于父親念叨的婚事,想讓祁同偉客串一下男友的念頭……
高小琴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甩出腦海,紅暈不自覺地爬上了耳根。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話音未落,一個年輕工人氣喘吁吁地沖上二樓,臉上寫滿了驚惶。
“高總!不好了!供電所的人來鬧事,說我們私拉電線,要斷電罰款,王廠長跟他們吵起來了!”
高小琴心中一沉,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看向正準備出發的梁萬力,后者眼中已燃起怒火。
“萬力,你先別去鎮上了,跟我來!”兩人快步下樓,遠遠就看到工廠大門口,一群穿著藍色電力制服的人正圍著變壓器,為首的是一個挺著啤酒肚、腰間金利來皮帶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胖子。
正是馬桔鎮新上任供電所所長,王德府。
王永霖廠長氣得滿臉通紅,指著王德府,胸口劇烈起伏:“你們這是栽贓陷害!保險絲燒了,我們臨時接一下等你們來修,怎么就成了私拉電線?”
王德府捏著一張手寫單子,皮笑肉不笑地晃了晃。
“王廠長,年紀大了火氣不要這么旺嘛。”
“白紙黑字,我的人檢查出來的,還能有假?私接電路,違規用電,罰款兩千,停電整改。有意見,去縣里告我嘛。”
他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
周圍工人敢怒不敢言,整個工廠生命線都攥在人家手里。
高小琴快步上前,聲音清冷而堅定:“王所長,我是磚廠總經理高小琴。磚廠用電問題,祁鎮長是跟供電所打過招呼的。”
她直接搬出了祁同偉。王德府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輕蔑一笑。
“祁鎮長?祁鎮長也得按規矩辦事吧?再說了,現在金山縣誰說了算,小姑娘你搞清楚沒有?”
他這句話,信息量巨大,顯然是有備而來,背后有人撐腰。
梁萬力一步跨到高小琴身前,將她護在身后,隔開了王德府油膩的視線。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包特意為祁同偉準備的“塔山”,遞了過去,臉上擠出笑容。
“王所長,消消氣。我們廠生產任務重,很多都是市里重點工程訂單,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王德府沒接煙,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梁萬力。
“你算老幾?”梁萬力笑容僵在臉上。
但他忍住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剛發的熱乎乎的一千塊工資,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塞向王德府。
“王所長,一點小意思,您和兄弟們喝茶。”
這是他一個月的血汗錢,是他能拿出的所有誠意。
王德府終于伸手,卻不是接錢,而是一巴掌將錢打落在地。
紅色的百元大鈔散了一地,如同破碎的希望。
“一千塊?你當我是要飯的?”
王德府冷笑一聲,眼神里的鄙夷和憤怒混雜在一起,仿佛受到了巨大侮辱:“我告訴你,今天這電,我斷定了!這兩千塊罰款,一分不能少!誰來都沒用!”
“你!”梁萬力眼睛瞬間紅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身上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再也壓抑不住。
“唰!”他身后,那十幾個一同退伍轉業的老兵,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多余動作,只是齊刷刷地上前一步,沉默地站在梁萬力身后,形成了一堵人墻。
他們沒有擺出什么戰斗姿態,只是靜靜地站著,但那如山般沉穩氣勢,那刀鋒般銳利眼神,讓整個現場空氣都為之凝固。
王德府帶來的幾個混日子的職工,被這股無形壓力逼得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王德府臉色也微微一變,但隨即被更深的傲慢取代。
“怎么?想動手?一群退伍兵,了不起了?告訴你們,在金山縣這地界,我們‘電老虎’說了算!”
他指著地上的錢和罰款單,對高小琴和梁萬力說道:“東西給你們放這了,有本事你們就守著這電閘。我現在就回所里,直接拉總閘!我看到時候是你們橫,還是我這電老虎橫!”
說完,他拉了拉自已的皮帶,帶著人,耀武揚威地開著皮卡車走了,卷起一陣塵土,將那幾張散落的鈔票吹得翻滾。
人墻散去,梁萬力一言不發地彎腰,將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撫平上面塵土,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整個磚廠陷入死寂,只剩下遠處幾臺卡車還在怠速轟鳴。
所有工人都看著這一幕,看著高總緊蹙的眉頭,看著梁科長沉默的背影,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頭。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低聲喃喃自語。
“要是……祁鎮長在就好了。”
這句話像一道沉重的嘆息,瞬間在所有人的心里激起了漣漪。
是啊,要是那個總能創造奇跡的祁鎮長在,這個什么狗屁“電老虎”,還敢這么囂張嗎?
然而,王德府的威脅并非空話,此刻,供電所的總閘,就像一把懸在磚廠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徹底斬斷這飛速崛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