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冬在一旁聽得心里發苦，但這口鍋，他必須得背。
“是是是，是我們工作失誤，檢討，深刻檢討。”黃立冬連忙點頭哈腰。
事情到這里，本該結束了。
吳春林丟了面子，保住了里子。
祁同偉保住了人。
大家相安無事。
但祁同偉沒打算就這么算了。
既然刀已經拔出來了，不見點血，怎么收得回去？
“重新調研是必須的。”
祁同偉點了點頭，隨后話鋒一轉。
“不過，吳書記。”
“剛才宣傳部李部長的話，提醒了我。”
“這幾位老同志，不僅不應該被調整，反而應該被樹立為典型。”
吳春林眼皮一跳。
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祁市長的意思是？”
祁同偉笑了。
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這部片子，我看拍得很好，很感人。”
“我建議，由市委宣傳部牽頭，把這部片子在市電視臺黃金時段連續滾動播出。”
“題目就叫——《林城的脊梁》。”
“同時。”
祁同偉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壓迫性的姿態。
“我們應該搞一個高規格的表彰大會。”
“授予這八位同志林城功勛建設者的榮譽稱號。”
“而且。”
“既然吳書記一直強調要重視人才，重視干部隊伍建設。”
“那我提議。”
“這個獎，由吳書記您親自來頒。”
“讓全市干部群眾都看看，咱們的新班長，是多么愛惜人才，多么尊重老同志。”
“您看，如何？”
轟！
吳春林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
狠。
太狠了。
這是殺人誅心啊！
讓他親自給這幾個剛才還要被他清洗掉的人頒獎？
這不就是讓他當著全市人民的面，自已抽自已的大嘴巴子嗎？
而且他還不能拒絕。
拒絕了，就是不愛惜人才，就是不尊重功臣，就是和林城脊梁過不去。
這就是陽謀。
把你架在火上烤，你還得笑著說暖和。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春林臉上。
有同情，有戲謔，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期待。
吳春林臉上的肌肉瘋狂跳動了幾下。
他看著祁同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終于明白，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只綿羊。
而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良久。
吳春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干澀得像是生銹的齒輪摩擦。
“好。”
“祁市長的提議……很有建設性。”
“我原則上同意。”
“散會。”
吳春林抓起筆記本，甚至忘了拿茶杯，起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祁同偉站在原地，看著吳春林消失在門口。
他慢慢拿起桌上的鋼筆，重新插回口袋。
手指輕輕摩挲著筆帽。
第二回合。
完勝。
但他知道，這遠還沒完。
吳春林這種人，睚眥必報。
今天的屈辱，明天一定會加倍討回來。
“老趙，晚上有空嗎？”
祁同偉轉頭看向政法委書記老趙，臉上恢復了那種云淡風輕的笑容。
“喝兩杯？”
政法委書記趙紅楓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喝！”
“必須喝！”
“祁市長，今天這仗，打得真他娘的解氣！”
窗外。
雨停了。
一道彩虹橫跨在林城新區的上空。
像是某種預兆。
風雨過后，未必是晴天。
也許是更加激烈的暴風雨。
但至少現在。
脊梁，挺住了。
林城市大劇院。
燈火通明。
這里正在舉行一場別開生面的表彰大會。
名為林城的脊梁。
臺下坐滿了全市副處級以上的干部，還有各大媒體的長槍短炮。
閃光燈咔咔作響，把主席臺照得如同白晝。
吳春林站在舞臺中央。
他穿著筆挺的白襯衫，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手里捧著燙金的榮譽證書。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只是這笑容如果仔細看，僵硬得像是在臉上涂了一層速干膠水。
站在他對面的，是建設局副局長張強。
那個在視頻里啃冷饅頭的漢子。
張強顯然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
他特意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袖口還有些磨損，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才敢伸出去。
“吳書記，給您添麻煩了。”
張強聲音有些發抖，眼神里滿是感激。
他是真感激。
要是沒有這次表彰，他那個副局長的位置，怕是早就沒了。
吳春林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也不知道是張強的，還是他自已的。
“不麻煩，不麻煩。”
吳春林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一種渾厚的磁性。
“你們是林城的功臣，是我們的榜樣。”
“給功臣頒獎，是我這個市委書記的榮幸。”
臺下掌聲雷動。
祁同偉坐在主席臺的一側，輕輕鼓掌。
他看著吳春林那張笑得快要抽筋的臉，心里沒有半點波瀾。
這就是政治。
明明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面上還得演出一副將相和的戲碼。
這幾天，整個林城官場都在議論這場大會。
誰都不是傻子。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位新來的吳書記，腳踢到了鐵板上。
而且是帶刺的鐵板。
表彰大會結束后。
林城官場出現了一段詭異的平靜期。
就像是暴風雨過后的海面，雖然浪平了，但水底下的暗流比之前更急。
一周后。
市委常委會再次召開。
議題依然是那個敏感的話題——干部人事調整。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上次緩和了不少。
吳春林似乎已經從上次的挫敗中走了出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盤著一串紫檀手串，神色淡然。
“同志們。”
吳春林開了口。
“上次的會議，雖然有些波折，但結果是好的。”
“我們挖掘出了像張強同志這樣的先進典型，這說明我們的干部隊伍主流是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祁同偉身上。
“但是。”
“干部隊伍的老化問題，依然客觀存在。”
“作為班長，我還是那個觀點，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該動的，還是要動。”
“組織部這邊，根據上次的意見，重新擬定了一份方案，側重于提拔年輕干部和專業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