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只想讓中為來建個機房。”
燕文權推了推眼鏡。
“我們想讓中為的工程師在林城招得到人。”
任正東的目光從燕文權身上移到祁同偉身上。
停了兩秒。
他沒說話。但坐在他身邊的技術副總裁微微點了點頭。這個細節,祁同偉看到了。
“還有我們林城其實也有中為看中的地方,就是我們東方漢城項目,這是未來城市的典范,我們除了高新區,我們的合作可以有很多。”
說到東方漢城,中為的人更加有精神了,這塊不單是一個大蛋糕,還是一個標桿。
拿下來就是以后那項目的資質證明。
會談結束的時候,任東站起來,沒有急著握手告別。
他走到窗戶邊。看著窗外的工地。
塔吊還在轉。推土機還在跑。夕陽把整個高新區染成了一片暖黃色。
“祁書記。”
他背對著眾人。
“我做了二十多年企業。見過的政府官員,比我們公司的員工還多。”
他轉過身來。
“跟我談招商的,一半以上在談優惠政策。剩下的一半在談GDP。
真正能坐下來,花三個小時,從技術標準聊到人才儲備的,你是我碰到的頭一個。”
祁同偉沒有接話。
“林城這個地方,我來之前說實話沒抱太大期望。
內陸城市,經濟體量不大,高校資源一般。
其實我更沖著東方漢城那個項目來的,想著買賣不成,我還能摻和一下林城項目。”
任東說得實誠。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產業規劃。
“但這份東西改變了我的看法。”
他拍了拍文件。
“不是因為規劃寫得漂亮。是因為你們真的算過賬。”
算過賬。
三個字。
從任東嘴里說出來,分量比任何溢美之詞都重。
中為是一家用數據說話的公司。他們最看不上的就是拍腦袋。
——
送走任東團隊之后,易學習站在管委會門口,看著那幾輛考斯特駛出園區大門。
夕陽在他臉上拉出很長的影子。
他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轉過身,看著祁同偉。
“同偉。”
“嗯?”
“我易學習活了五十多歲,反反復復在你的身上看到什么叫格局兩個字。”
他的聲音有些澀。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剛來金山縣政府那會兒,我心里是有疙瘩的。
那時候總覺得,你是走通了田書記的路子,而你則是一個專職的緝毒警察,跨界太大。
加上縣局那邊好幾個對你意見不小,我就覺得你是在那邊混不下去了。
后面你搞的那些東西,什么修路修水庫,什么外資引進,什么旅游小鎮,我總覺得不踏實。
總覺得你步子邁得太大。”
他停了一下。
“但一步一步,我服了。今天,我總算是明白你為什么能拿下這些。”
“就憑你做的這些功課,哪里像是一個官員,你比專家還要專業。”
祁同偉側過頭看著他。
“老哥,你不用——”
“讓我說完。”
易學習擺了擺手。
“下個月常委會,我要做個自我檢討。不是給誰看。是給自已一個交代。我思想僵化,跟不上趟。這是事實。但從今往后,你怎么部署,我怎么配合。不打折扣。”
他伸出手。
祁同偉握住。
兩只手,在夕陽里握了很長時間。
旁邊的燕文權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鏡片上沒有灰。
他只是想低一下頭。
——
中為的入駐消息正式對外公布之后,效應比預想中來得猛烈。
三個月之內,高新區新簽約企業十四家。
其中六家是中為的上下游供應商,三家是從沿海城市轉移過來的電子元器件制造商,剩下五家是看到風向跟進的本地民營企業。
寫字樓的租賃率從百分之三十五跳到了百分之七十。
園區食堂從只供午餐變成了三餐全開。
林城火車站的候車廳里多了一種人——穿格子衫、背雙肩包、說普通話的年輕工程師。
燕文權的教育改革也開始變向。
林城師范大學的計算機系籌建進度加快。
他親自跑了三趟省教育廳,把招生指標從五十人爭取到了一百二十人。
職業技術學院的信息技術專業,第一批學生還沒畢業,就有四家企業提前來搶人了。
整個林城的發展,像一臺被校準過齒輪的機器,開始發出沉穩而有力的運轉聲。
——
但趙瑞龍不會認輸。
華安項目失敗之后,他在京都連續三天沒出門。電話打了幾十個。有發火的,有求人的,有威脅的。
沒有一個管用。
李星源那邊已經啟動了對華安公司資質的復核程序。軍方那邊,有人遞了話,陸副司令已經過問了,別再碰這條線。
陸副司令。
趙瑞龍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把手機摔了。
他想不通。祁同偉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怎么能搭上軍方條線?
后來有人提醒他——祁同偉的老婆姓陸。
趙瑞龍愣了好幾秒。然后笑了。笑聲很冷。
“行。你祁同偉行。”
他在林城的棋,已經徹底走死了。
但趙瑞龍不是一個在一棵樹上吊死的人。他迅速調轉方向。
資金從林城撤出,投向另一個目標,他父親的老家,巖臺市。
而巖臺市的市委書記高育良,他在家里見過幾次。
那里有一個大型汽車生產線開發項目。
投資大,利潤厚,地方政府急著招商。
更重要的是,巖臺市的市政府的主要領導,是趙家一手提拔起來的老人。
那片地盤上,沒有祁同偉。
趙瑞龍開始瘋狂斂財。利用巖臺項目套取銀行貸款,向上下游供應鏈壓價吃回扣,甚至直接挪用項目保證金。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筆操作,都在某個看不見的賬本上留下了痕跡。
也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把全部注意力轉向巖臺的同一個星期,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函,安靜地躺在了漢東省委書記劉宏明的案頭。
信封是牛皮紙的。
沒有紅色封條。
只有左上角印著四個字。
京都巡視。
劉宏明拆開信封的時候,窗外下著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對面樓的燈光扯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
他看完信的內容。
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信封放進抽屜。
上了鎖。
雨還在下。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雨聲很大,大到能蓋住所有的聲音。
但蓋不住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