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個祁同偉沒有預料到的變化正在暗中發生。
漢山會內部出現了裂縫。
不是公開的分裂。是一種微妙的、悄無聲息的資金流向變化。
高小琴最先注意到的。
她在追蹤之前那些殼公司的資金鏈時，發現了一條意外的支流。
有三筆來自漢山會關聯賬戶的資金，沒有流向巖臺，而是曲曲折折地繞了幾個離岸賬戶之后，最終落到了林城高新區的一家科技企業的增資擴股中。
這家科技企業是合規入駐的。通過了準入委員會的全部審查。
但它的實際控制人背后的資金來源，跟漢山會有關系。
高小琴把這個發現告訴祁同偉的時候，語氣很謹慎。
“祁大哥，這幾筆錢不是沖著囤地來的。它們走的是正規投資通道。從形式上看，挑不出毛病。”
祁同偉聽完，沒有馬上表態。
漢山會的人開始往林城投錢了。
不是囤地炒賣，是真投實業。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漢山會內部有人覺得趙瑞龍在巖臺的吃相太難看，風險太高。他們需要找一個更安全的去處。
而林城高新區，有中為背書，有退出白皮書做規則保障，反而成了他們眼里的避風港。
諷刺。
祁同偉設的規矩越硬，這些人反而覺得越安全。
但這也意味著事情在變得更復雜。
他不能把漢山會的錢當成干凈的錢。
也不能因為它暫時是合規的就放任不管。
“繼續盯著。”他對高小琴說。“錢的走向不要斷。但不要打草驚蛇。”
——
十天后。
省委常委會。
議題之一是全省重點項目的年度進度通報。
趙立春坐在主位上，翻著各地市報上來的材料。
翻到巖臺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巖臺的惠龍項目推進得不錯嘛。育良同志抓得緊。”
他把材料合上，抬起頭，掃了一圈會場。
“搞經濟建設，速度是命脈。搶不到先機，就只能跟在別人后面吃土。”
他的目光移動了幾厘米，落在某個方向。
“當然，規則也重要。但規則是為發展服務的，不是拿來卡發展的。
有些地方，過于強調程序、過于強調標準，看著是規范，實際上是把想來投資的企業嚇跑了。這種做法，值得反思。”
他沒點名。
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祁同偉坐在自已的位置上，脊背挺直，表情平靜。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常委會結束后的第三天，祁同偉簽發了東方漢城三期建設的啟動令。
三期的核心板塊叫智慧城市中心。
不是一個口號。
是一套實打實的技術架構——所有入駐東方漢城三期的建筑，從寫字樓到公寓到商業綜合體，底層數據系統必須接入中為提供的統一平臺。
能耗管理、安防監控、交通調度、物流追蹤，全部跑在一張網上。
這是和高新區的聯動在一起的。
中為這次派過來的對接人是中為企業BG的副總裁鄭小凱，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極快，像連珠炮。
他在祁同偉的辦公室里鋪開了一張A0尺寸的系統架構圖。
“祁書記，這套底層系統我們內部代號叫城市神經。數據采集端用的是自研芯片，傳輸協議走的是我們剛拿到國際標準認證的——”
祁同偉抬手打斷他。
“說人話。一句話告訴我，這套系統跟別的智慧城市方案比，核心優勢在哪。”
鄭凱推了一下眼鏡。
“數據不出域。所有信息在本地服務器完成計算。不經過任何第三方云平臺。”
祁同偉點了一下頭。
這才是他要的東西。
數據不出域。意味著林城的城市數據不會被任何外部力量截取、分析、利用。
在金融博弈的戰場上，數據就是彈藥。他不能讓彈藥庫的鑰匙握在別人手里。
“費用呢？”
“一期的底層鋪設，中為可以按成本價供應。條件是二期建成后，中為在東方漢城擁有一棟獨立的研發中心。”
“面積？”
“八千平。”
祁同偉沒還價。
“可以。但研發中心的建筑標準和準入規則跟其他入駐企業一樣。沒有特權。”
鄭小凱笑了一下。
“公司老總說了，祁書記的規矩，我們認。”
——
東方漢城三期的消息剛放出去，一個人就來了。
杜遠城。
四十七歲，京都人，祖籍安徽。履歷很光鮮——早年在鷹醬做過債券交易員，后來下海，創辦了遠城信托。
遠城信托的管理資產規模超過三百億，在京都金融圈里不算最大的，但路子最野。
他是漢山會的核心成員。
不是那種在外圍做做貿易掮客的角色，是真正坐在牌桌上的人。
杜遠城到林城的當天下午，就通過林城商務局遞了一份拜會申請。
名頭很正式——城市合伙人對接洽談。
祁同偉讓人約了他。
見面地點不在市委，在東方漢城一期的展示中心。
祁同偉到的時候，杜遠城已經在展示大廳里轉了二十分鐘。
祁同偉看到杜遠城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一個人，杜伯仲。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是愛馬仕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但他的眼睛不在展板上。
他在看沙盤。
東方漢城的沙盤做得很精致。每一棟建筑都有等比例縮微模型，地下管網的走向用不同顏色的LED燈標注。
杜遠城的目光停留最久的地方，是二期規劃區的金融服務配套區。
這樣精美的沙盤別說在漢東了，就是在國外都不多見。
祁同偉走進來的時候，杜遠城轉過身，笑容職業且恰到好處。
“祁書記，久仰。”
他伸出手。
祁同偉握了一下，力道適中，松手很快。
“杜總大老遠從京都過來，辛苦。”
“不辛苦。好項目值得跑一趟。”
杜遠城從隨行助理手里接過一個文件袋，放在展示臺上。
“祁書記，我這次來，帶了一個誠意方案。
遠城信托計劃發起一支專項城市發展信托基金，總規模一百億，定向投入東方漢城三期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產業導入。”
一百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