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進來的時候,祁同偉正站在窗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前面。
這段時間周書語也忙, 祁同偉更加沒空打理。
一把小剪刀。咔嚓。
一根枯枝掉進花盆的土里。
“劉宏明要派審計進來。”
易學習的腳步停了。
“省紀委同步。”
祁同偉又剪了一刀。第二根枯枝落下去。
易學習走到他旁邊。看著那盆文竹。黃了一大片。但根部還是綠的。
“什么時候?”
“快的話三天之內。”
易學習沒說話。他在想。
審計進駐這件事,在官場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進來的時候是例行檢查,但如果查出了東西,性質就變了。
對手不需要找到多大的問題。
找到一個裂縫就夠了。
裂縫一旦暴露在陽光下,輿論會替他們把裂縫撕成一道口子。
“東方漢城的賬……”
易學習話說了半截。
祁同偉放下剪刀。轉身看著他。
“老易。”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只要我們不貪,審計就是我們最好的背書。”
易學習愣了一下。
“你從一開始就沒動過這筆錢?”
祁同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回桌前。
拿起效果圖上壓著的一份文件——是東方漢城三期的財務總賬影印件。
封面上有四個簽字。祁同偉、項目總監、監理方代表,還有一個——林城市財政局局長。
“從第一筆資金入賬開始,每一分錢的去向我都讓人做了雙軌記錄。一份在財政局,一份在我這里。”
祁同偉把文件推到易學習面前。
“你翻翻。”
易學習翻開了。
一頁頁看下去。
采購清單,每一筆都有供應商名稱、合同編號、對應發票號碼。
勞務分包,每支施工隊的人頭名單、工資發放記錄,有指紋簽收。
建材進場,每一批鋼筋水泥的品牌、規格、數量、進場日期、質檢報告。
全部對得上。
一筆筆的。干干凈凈的。
易學習翻了十幾頁。合上了。
他抬頭看著祁同偉。
“你早就在等這一天。”
祁同偉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里。
“不是等。是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
“部里盯著的項目,我能不小心點。”
祁同偉冷哼,表情倒沒什么變化,仿佛只是吐槽。
他走到文竹前面。用手指撥了撥那些還綠著的葉子。
“劉宏明以為我跟以前那些人一樣,項目越大,口袋越深。他不信有人管著幾十億的工程一分錢不往兜里揣。”
頓了一下。
“讓他不信。讓他查。查完了,這份審計報告就不是他的刀了。是我的盾。”
——
消息第二天就傳開了。
省紀委和省審計廳聯合進駐林城,對東方漢城三期進行全面資金審計。
這幾年已經應對了好幾撥審計了。
甚至還有祁同偉被請走后的審計,大家習以為常,不過該做的準備不會少。
林城市政府大樓的走廊里,腳步聲比平時密了三倍。
辦公室的門關著。但隔著門都能聽見里面打電話的聲音。
財政局的徐文菊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午飯。筷子上夾著一塊紅燒肉。
電話一接。
紅燒肉掉回了碗里。
“審計?審什么?審東方漢城?”
對面說了什么。徐文菊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省紀委同步?”
筷子擱下了。飯不吃了。
隔壁的住建局也炸了鍋。副局長蹲在樓梯間抽煙。三根煙頭踩在腳底下。
“完了。祁書記這次玩大了。請神容易送神難。省紀委進來了還出得去?不得順手把咱們也翻一遍?”
市政府的市長辦公室里。
劉新建站在易學習對面。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易市長,這個審計……祁書記真同意了?”
易學習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頭都沒抬。
“不是同意。是主動請的。”
劉新建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林城待了不到一年。但已經夠長了。
長到他知道——在這座城市里,祁同偉做的每一件看起來不合理的事情,最后都被證明是提前三步算好的。
他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
然后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有些電話,現在打出去,就是表態。
他還沒想好往哪邊表態。
——
趙瑞龍接到祁同偉的電話是當天晚上。
工地上剛澆完一層樓板。攪拌車的發動機還在震。
“審計的事你聽說了?”
趙瑞龍拿著電話站在板房門口。安全帽還扣在頭上。帽檐下面的臉被工地的大燈照得煞白。
“聽說了。”
“怕不怕?”
趙瑞龍把煙叼在嘴里。打火機啪了一聲。
“祁哥,你從第一天就讓我把賬做透明的。我那時候還覺得你多此一舉。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煙。
“現在我覺得你是我見過最陰的人。”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沒有笑。
“從明天開始,工地正門口立一塊LED屏。把所有采購清單、供應商信息、價格明細全部滾動公示。”
趙瑞龍的煙差點掉了。
“全部?”
“一噸水泥多少錢,一根鋼筋從哪兒進的,運費多少,損耗率多少。全部上屏。”
趙瑞龍沉默了三秒。
“陽光工程。”
“對。陽光底下沒有鬼。”
“行。明天就辦。”
掛了電話,趙瑞龍站在板房門口。煙燃到了手指邊。他沒覺得燙。
他扭頭看了一眼工地。
塔吊還在轉。燈火通明。
三號樓的輪廓已經長出來了。十四層。還差四層。
他把煙頭踩滅。轉身走進板房。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后勤!明早七點之前,正門口給我搞一塊LED屏。六米乘三米的。不夠大就拼!貨源找不到就從省城連夜拉!”
對講機里沙沙地響了兩聲。
“趙總,這個時間……”
“我不管什么時間。天亮之前到位。”
趙瑞龍跟別的公子哥不一樣,他務實,只要確定的事情,就算是打破常規,他也搞出來。
尤其是祁同偉交辦的事情。
因為他吃過虧,十幾個小目標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