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窩在藏經閣三樓啃那本坎離訣的時候,黃蓉已經在掌教院子里轉了兩圈。
院子里沒有楊過的影子。陸無雙蹲在水缸邊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還有昨晚摔跤留下的擦傷。
黃蓉在回廊下站了一會兒,觀察陸無雙的一舉一動。這丫頭洗碗的姿勢極其認真,每只碗都里里外外刷三遍,碗底的水漬也要拿布巾擦干。做完了還把碗筷碼得整整齊齊,擺回木架上。
黃蓉心里有了底。這種做事的習慣不是楊過調教出來的,是從小養成的。陸家莊好歹也是嘉興一帶的殷實人家,規矩大,教養好。這丫頭雖然嘴上潑辣,骨子里的教養還在。
“無雙。”
陸無雙正在倒洗碗水,聽到這聲,手里的木盆差點脫手。她轉過身,看見黃蓉站在廊下,穿了一身便裝,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跟平時那個威嚴的丐幫幫主判若兩人。
“黃……黃幫主?!标憻o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脊背繃得筆直,跟上課被老師點名的學生差不多。
黃蓉笑了。
“叫蓉姐姐就行了,別黃幫主黃幫主的,叫得我老了十歲?!秉S蓉走過來,很自然地拉起陸無雙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的傷?!斑@是怎么弄的?”
“前天夜里摔的,不礙事?!标憻o雙想抽手,但黃蓉握得很牢。
“楊過那小子也不知道給你上點藥?!秉S蓉搖了搖頭,松開她的手,“走,陪我下山逛逛。悶在山上好幾天了,想去鎮子上透透氣?!?/p>
陸無雙愣住了。
丐幫幫主找她逛街?
這事兒怎么想怎么不對勁。陸無雙腦子里警鈴大作。她跟黃蓉之間的關系很微妙——她知道楊過和黃蓉的秘密,黃蓉也知道她知道。這種情況下,黃蓉對她好,那肯定有目的。
但她不敢拒絕。
黃蓉的笑容溫和得很,語氣也隨意得很,可陸無雙總覺得這女人看自已的眼神跟看一盤棋子差不多——在盤算著往哪兒擺。
“好?!标憻o雙點了點頭。
常樂鎮在終南山腳下,離重陽宮不到五里路。鎮子不大,但因為靠著全真教這棵大樹,南來北往的商販都在此歇腳做買賣,倒也熱鬧得緊。
兩人一前一后走下山。陸無雙拖著左腿,走得比黃蓉慢了不少。黃蓉索性放慢了腳步,甚至在過一段碎石路的時候,伸手扶了陸無雙一把。
陸無雙渾身一僵,但沒有躲開。
進了鎮子,黃蓉直奔布莊。她在店里挑挑揀揀,扯了兩匹月白色的細棉布,又拿了一匹鵝黃色的薄絹。
“來,你比比?!秉S蓉把那匹鵝黃色的絹布往陸無雙身上一搭,退后兩步打量。
“這顏色襯你。你皮膚白,穿鵝黃最好看?;也焕瓏\的道袍穿在你身上,把人都穿老了。”
陸無雙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色道袍。她在重陽宮這些天,穿的全是楊過給的舊道袍,不合身,松松垮垮的。
“我穿道袍就行了,不用買新衣服?!标憻o雙往后退了半步。
“聽你蓉姐姐的?!秉S蓉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讓布莊的裁縫量了陸無雙的身段尺寸,定了兩身新衣。
付完銀子出門,黃蓉又拐進旁邊的脂粉鋪子。她在柜臺前試了好幾種胭脂,挑了一盒水紅色的,直接塞進陸無雙手里。
“你年紀輕輕的,該打扮打扮。整天素著一張臉,跟廟里的尼姑似的?!?/p>
陸無雙捧著那盒胭脂,手足無措。她已經很多年沒用過這種東西了。從陸家莊滅門之后,她顛沛流離,別說胭脂水粉了,能吃飽飯就燒高香了。
“蓉姐姐……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陸無雙忍不住開口。
黃蓉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p>
“誰?”
“我有個師妹?!秉S蓉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什么,“她姓程,叫程英。是我爹晚年收的關門弟子。算起來,她應該跟嘉興陸家莊有親?!?/p>
陸無雙的腳步停住了。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但這些聲音在陸無雙耳朵里全變成了嗡嗡的雜音。
程英。
表姐。
她在原地站了好幾秒,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說……你說表姐……她還活著?她在桃花島?”陸無雙的聲音發顫,右手死死攥著那盒胭脂,指節都陷進了盒蓋里。
黃蓉轉過身,看到了陸無雙這副模樣。
這丫頭哭起來一點也不矜持。眼淚嘩嘩地往下掉,鼻頭紅紅的,嘴巴癟著,整個人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硬殼子。周圍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黃蓉走回來,從袖子里抽出一條帕子遞給她。
“哭什么,又沒說人死了。程英好得很。她在我爹身邊,吃得好住得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爹寶貝她寶貝得不得了?!?/p>
陸無雙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把。她使勁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抖。
“我以為……我以為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黃蓉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一拍很輕,但陸無雙的肩膀塌了下來。她這些年把自已繃得太緊了。全家死光了,被李莫愁追殺,流落江湖,被楊過抓來當丫鬟。她一直告訴自已不能垮,不能讓人看到她的軟處??伞俺逃⑦€活著”這五個字,直接把她的防線砸了個稀碎。
“走,去那邊坐坐?!秉S蓉拉著她走到街角一家茶鋪,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
兩碗熱茶端上來。陸無雙捧著茶碗,兩只手還在發抖。她緩了好一陣,才把氣喘勻了。
“蓉姐姐,我能去見表姐嗎?”陸無雙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渴求。
“以后有機會。”黃蓉喝了口茶,語調平常,“你現在跟著楊過,也走不開。等事情穩當了,我安排你們姐妹見面?!?/p>
陸無雙用力點頭。她看黃蓉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少了之前那種警惕和戒備,多了幾分親近。
黃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
“無雙,你今年多大了?”黃蓉托著腮,用一種閑聊的口氣問。
“十九?!?/p>
“十九。好年紀?!秉S蓉上下打量了陸無雙一圈,目光在她胸口和腰臀之間轉了一道?!澳氵@身段,跟你表姐完全是兩個路子。程英清瘦,你倒是該凸的凸該翹的翹。腰這么細,屁股這么大這么翹,天生就是好生養的底子?!?/p>
陸無雙端著茶碗的手一抖,茶水灑了一半。
“蓉、蓉姐姐你說什么?”陸無雙的臉從白變粉,又從粉變紅,最后紅得跟煮熟的蝦差不多。
“說你身材好啊。”黃蓉一臉坦蕩,“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女人嘛,長得好看是老天賞飯吃。你這個腰臀比例,放在嘉興那邊的大戶人家,想嫁你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p>
“你、你怎么跟楊過一個德性!”陸無雙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茶碗里。
黃蓉笑出了聲。
“我可不跟他一個德性。他那叫耍流氓,我這叫姐姐疼你?!秉S蓉湊近了些,壓低嗓音,“你也不小了,蓉姐姐問你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心里……有沒有中意的人?”
陸無雙的臉更紅了。她低著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皼]有?!?/p>
“騙誰呢。”黃蓉輕輕點了點陸無雙的額頭,“你蓉姐姐在江湖上混了多少年了。你這副心虛不敢看人的樣子,哪里是沒有?分明就是有。說吧,是誰?楊過那小子?”
“才不是他!”陸無雙脫口而出,否認得又急又快。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壞了。
黃蓉的眼睛亮了。
“噢?”黃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兩下桌面,“不是楊過。那就是說,你確實有中意的人。只不過不是楊過?!?/p>
陸無雙張了張嘴,想補救,但已經來不及了。她被黃蓉三兩句話就套了進去,這才反應過來自已上了多大的當。
“蓉姐姐,你別亂說。我真沒有……”
“你已經說漏嘴了?!秉S蓉打斷她,語氣不急不緩,像貓逗著已入甕的耗子,“告訴蓉姐姐,到底是誰?咱們關上門說悄悄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陸無雙的耳根燒得滾燙,指甲掐進掌心里。她死咬著嘴唇不松口,臉上的窘迫和掙扎藏都藏不住。
黃蓉盯著她那副死扛的模樣,沒有再追問。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急。這個瓜,遲早會熟透落地。
但黃蓉心里已經翻了天了。
這丫頭心里有人,而且不是楊過。這個變數,她完全沒有算到。她讓楊過收了陸無雙,前提是陸無雙對楊過有好感,可以順勢推進。但如果這丫頭心里裝著別人,那整個計劃都得重新調整。
這個人是誰?什么時候的事?在哪里認識的?
黃蓉喝著茶,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變化。但她的腦子已經在飛速轉了。
街上日頭漸高。來往的行人越來越多,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陸無雙低著頭,死死盯著茶碗里的殘茶。她心跳得厲害,后背全是冷汗。
她在心里把自已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張臭嘴,什么時候才能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