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和白白的小短腿把自行車蹬得飛快,輕快得像剛學會飛的小鳥。
在滿是灰不溜秋車子的大院里,這兩輛紅藍小車扎眼得像兩團小太陽,整個廣場的目光都被吸了過去。
“哇~”
孩子們看直了眼,大家什么時候見過兒童自行車?
這輛車實在太漂亮了,不,不是漂亮,是耀眼,車梁上那一串洋文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在場人默不作聲,看到自家孩子艷羨的眼神,更是五味雜陳。
林紉芝上報紙、上電視,軍屬們能坦然接受,再大的名聲也是虛的,離日子遠著呢。
可眼前的進口自行車卻是實打實的,是摸得著、看得見的,是自家孩子回家可能要鬧著要的東西。
偏偏人家的錢財是過了明路的合法所得,也是響應政策,想挑錯都找不到毛病。
伴著各色視線,西西白白和兩只狗狗你追我趕,騎得穩當又神氣,笑聲清脆。
車鈴叮叮當當響了一路,孩子們追著鈴聲跑。
一個小男孩終于忍不住了,從花壇邊跑過去,攔在自行車前面。
“讓我騎一下唄。”眼睛沒看人,只亮晶晶地盯著紅色車子。
倆胖寶寶自已都沒玩夠,當然不愿意。
就算玩膩了也不一定肯,西西白白對親爹都要搶劫,在外更是霸道的,自已看重的東西,絕不肯讓外人碰。
小男孩不死心,又跑到白白那邊:“那讓我騎你的!”
白白好像沒聽見,速度沒降,直接擦身而過。
小男孩臉垮了,聲量拔高了些:“你們怎么這么小氣,騎一下又不會壞。”
兩步追到前面,“你們有那么多玩具,還這么小氣!老師說了,有好東西就應該大家一起分享,做人不能自私自利。”
見這兩腳獸這么大聲,黑豹豹和白朵朵攔在小主人面前,壓低了身子,死死盯著小男孩。
小男孩后退了幾步,身子瑟縮了下,回頭找他媽媽的身影。
這邊動靜不小,周圍人都看了過來,目光在兩家孩子身上來回轉。
圓臉女人接收到兒子求助的目光,走了過來,視線在西西白白轉了圈,最終落到西西身上,臉上掛著笑,嗓音很溫柔。
“西西啊,你就讓哥哥騎一下嘛,他又不給你弄壞。”
白白扭頭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眼前母子,小眉頭皺了起來。
西西叉著腰:“寶寶不要,這是寶寶的東西,他想要就找自已爸爸媽媽去。”
圓臉女人低垂著眼,看起來很是楚楚可憐:“唉,都是我當媽的沒用,家里條件不好。阿姨還有四個孩子,哥哥別說玩具了,平時吃都吃不飽,衣服都只能揀別人不要的來穿。”
她邊說,余光觀察著西西的表情,西西果然同情地看她一眼。
“那你是很沒用,不該生的亂生。”
年輕女人一噎,一長串話你就記住了這個?
深吸一口氣:“西西你說得對,阿姨確實沒你爸爸媽媽那么厲害。你不缺這點東西,不像哥哥只能跟著我吃苦。”
“他難得提個要求,阿姨想讓哥哥開心,你可以幫阿姨這個忙嗎?只是玩一會兒,對你來說不難的。”
“不行哦,我才沒有哥哥,西西只有一個白白弟弟。”西西搖了搖手指。
又理所當然道:“我爸爸媽媽厲害是他們很努力工作,你們不努力,你們家小孩就要吃苦呀。”
天真的童聲讓現場氣氛更加安靜。
圓臉女人臉色難看,本以為是個軟包子好哄些,沒成想年紀小小這么難纏。
小男孩叫嚷起來:“我不要吃苦!我要玩車!我不要吃苦!”
西西安慰他:“沒事的,我爸爸說了生活會讓人苦上一陣子,等你適應了,就讓你苦上一輩子。你肯定可以適應的。”
那女人胸脯不停起伏,面色漲紅。
小賤蹄子,詛咒誰一輩子吃苦呢!
但她沒徹底昏頭,再氣也不敢真對這姐弟倆大小聲。
扯著嘴角:“西西不愿幫忙就算了,只是阿姨多說一句,小孩子要懂得分享,自私的孩子是沒有朋友的。”
西西揚起下巴:“那是他們沒眼光,西西有好多好多人愛,寶寶才不缺朋友。”
說著不再理人,叫上弟弟一起走。
小男孩見兒童車逐漸騎遠,急得哇哇大哭,拽著媽媽的衣角拼命往后拖:“我要!我要!我也要那個車車!”
黑豹豹和白朵朵壓低身子,呲著牙,喉嚨發出低吼,母子倆腿腳微顫,不敢輕舉妄動。
打狗都要看主人呢,圓臉女人得罪不起姐弟倆的父母,更別提周湛是個混不吝的。
她嘴上好聲好氣誘哄沒什么,要是語氣重了點罵到他寶貝疙瘩了,那對方非得和她拼命不可。
眾人戲謔嘲諷的眼神不停往身上刺,身旁兒子還在哭鬧不休。
圓臉女人又尷尬又難堪,抬手就在孩子屁股上拍了兩下,壓低聲音罵:“哭什么哭!人家那是進口車,咱們家買不起!再哭我揍你!”
男孩繼續嚎啕大哭:“你是壞媽媽!我不要你了,我要西西白白的媽媽當我媽媽。”
“你去啊,你看人家要不要你……”
身后的哭鬧聲不停傳來,倆胖寶寶頭也沒回,換了個地方玩得起勁,完全沒受影響。
一群孩子們繼續追在身后,這次倒沒有誰提出要騎了。
眾人目光追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臉上說不出是什么表情。
小廣場發生的事,周湛和林紉芝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自家孩子沒吃虧就成。
兩個胖寶寶剛踏進家門,就被提前守著的爸爸一把撈起,親了好幾下。
“西西今天做得對,以后遇到不合理的要求,寶寶不想做的事都要直接拒絕。”
周湛沒有要矯正西西想法的意思,生在周家,就注定他的孩子這輩子都不需要朋友,他們只要學會御下就夠了。
在表揚聲中,西西腦袋越揚越高。
林紉芝笑著看了女兒一眼,看向一旁安靜的兒子,溫柔揉揉他頭發:“白白在想什么呀?”
白白皺著小眉頭,說出自已的不解:“媽媽,姐姐和我都有自行車,為什么那個阿姨只問姐姐呢?”
林紉芝:“很多人都是欺軟怕硬的,那個阿姨可能覺得姐姐是小姑娘,好說話,臉皮薄不好意思拒絕她。”
白白若有所思,又問:“那她怎么不直接說,要那樣子講話?”
那個阿姨說得很可憐,可他就是覺得怪怪的,聽著心里不舒服。
林紉芝欣慰笑了笑,“白白很敏銳,那個阿姨是在示弱。寶寶們沒被牽著走,媽媽很開心。”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至于她為什么不直接說,因為直接要,別人不一定給。但打著道德的旗號,就能讓人不好意思不給。”
白白眨眨眼,似懂非懂點點頭。
……
鋼琴到家后,西西練習熱情高漲,每天都要玩上一兩小時。
林紉芝看得出來,西西是真的在玩,她沒有刻意追求指法和技巧,高興了彈兩段,不高興了也彈兩段,很單純地享受音樂。
就算只彈簡單的曲子,從跳躍的音符里都能讓人感受到她想表達的情感。
林紉芝沒想把女兒養成鋼琴家,任她自由發展,靈氣可遇不可求,比什么都金貴。
倚在門邊聽了會兒,西西手指還在琴鍵上溜達,林紉芝沒出聲,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樓梯拐角處,入門玄關傳來聲響,有勤務員們的立正問好聲。
“爺爺,您怎么來了?”
林紉芝步子快了幾分,望了望身后,只有警衛員跟著,不見周老太太的影子。
“奶奶沒一起來嗎?”
周老爺子笑呵呵的:“你奶奶跟老姐妹聚會去了,我啊,來找阿湛喝兩杯。”
林紉芝眉毛一動,這老兩口平時跟綁在一起似的,今天倒是稀奇。
她暗自觀察老爺子的臉色,看起來不像吵架,反而繃著點兒抑制不住的興奮勁兒?
她笑著把人往里帶,邊走邊說:“阿湛去遛狗了,您先坐會兒,我讓廚房張羅幾個下酒菜。”
“不用不用,芝芝你別忙活,我都帶著呢。”周老爺子擺擺手。
警衛員把兩只手提滿的食盒酒壇遞交給家里的勤務員,拿去廚房重新裝盤。
另一個勤務員端上茶,是今年特供新茶,老爺子最愛的西湖龍井。
老爺子啜了口茶水,滿意地瞇眼,又啜了一口,眼睛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沒找著人:“咱家兩個寶貝蛋呢?”
林紉芝眼里帶笑:“都在學習呢,西西練琴,白白練大字,晚點學完就下來。”
“哎喲,不用下來不用下來,別打擾寶寶們。”周老爺子連連擺手。
欣慰地不停點頭,“愛學習就是好孩子。等會兒我得給西西白白一人一份樂呵費。”
看向大功臣孫媳婦,笑瞇瞇地補了句,“芝芝你也有,平時教育孩子你最辛苦。”
兩個胖寶寶是全家的心頭肉,但對于他們的教育問題,周家人從不插手,全權交給林紉芝。
用周老太太的話來說就是“老周家一窩子流氓,讓有文化的孫媳婦教,教得再差也是個有文化的流氓”。
林紉芝失笑,周老爺子又問起西西白白的日常來,吃得好不好,有沒有想要的東西太爺爺給買,在幼兒園和老師小朋友相處怎樣……
問得細,林紉芝一條一條答。老爺子邊聽邊點頭,茶杯端在手里忘了喝。
說完孩子,林紉芝想起周敘的事,順口問了句:“爺爺,阿敘的婚事定了?”
“定了定了,前幾天你小叔小嬸去提的親,年后就辦酒席。”
可能是提到喜事,周老爺子的笑容壓都壓不住,眉毛快飛到耳后。
周敘馬上要外派常駐國外,跟姜語清也談對象談了半年,兩家一合計,便把婚事提上日程,趕在出國前把酒辦了,讓兩家孩子在各家過上最后一個春節。
林紉芝和周老爺子正說著辦酒的事宜,門廳傳來熟悉的賤兮兮聲音。
“哎喲,周老總來了?還是一個人呢?”
“咋啦這是,被媳婦兒掃地出門了?”
周湛邊往里走,邊脫下身上的呢子大衣,隨手遞給勤務員,里頭的貼身秋衣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
他剛跑完步,在大冬天熱出滿頭大汗,汗珠順著寸頭滑到脖頸,又滑進衣領。
“呸呸呸!”
周老爺子眼一瞪,“胡咧咧啥呢?我和阿如感情好著呢!”
林紉芝不理解男人氣血怎么這么足,她端著水杯靠近幾步,立刻感受到周湛身上的騰騰熱氣。
周湛接過媳婦兒的溫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一滾,一杯見底。
又喝了一大杯,嗓子總算沒那么干了,他隨手抹了把嘴,這才回答老爺子問題。
“那您老不在家教鸚鵡說話,跑我這兒來做什么?”
周老爺子顧不上他,正打量著趴在地上吐舌頭的兩只狗,“你不是去遛狗嗎,怎么把黑豹和朵朵累成這樣?”
周湛的警衛員正給兩只狗喂水,聞言手一抖,首長那叫遛狗嗎?
周湛有跑步習慣,見兩只狗精力旺盛得要拆家,干脆每天拎著一起遛遛,順帶給他做伴。
說是遛狗,其實是讓狗跑步。
跑步就跑吧,他還有個毛病,非得讓狗按他的節奏來,嘴里還喊口號:“一二三四,狗抬左腳!二二三四,狗換右腳!”
好好的狗被他折騰得走路都開始順拐了。
周老爺子看黑豹豹和白朵朵的眼神更心疼了。作孽啊,這富貴狗的生活也是有代價的,整天不是給人拉車就是陪人跳操。
周湛側身就看到毛孩子們生無可戀的樣子,頓時恨鐵不成鋼,叉腰開始指指點點。
“你們看看你們,才跑三圈就趴窩。人家老李家的貓都能跑兩圈!你們對得起我天天起大早陪你們跑步嗎?”
警衛員:“……”
好想這么不要臉的活一次。
黑豹豹和白朵朵齊齊翻了個白眼,把頭扭向一邊。
等男人沖了個戰斗澡下來,飯桌上已經擺滿了下酒菜。
他一眼掃到桌上已經溫好的竹葉青,挑了挑眉:“您老今天大出血啊?說好了啊,最多陪您喝三杯,明兒還要去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