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公輸班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見葉飛提著一個食盒正微笑著向他走來。
公輸班立刻收起撥浪鼓，站起身神情恢復(fù)了往日的笑容：“堡主。”
葉飛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石料上，自己也隨意坐了下來：“快坐下吧，這么大的工坊，不好建吧？”
而公輸班的回答依舊簡潔：“人手夠，材料足，不難。”
葉飛笑了笑打開食盒，從里面拿出兩碗酒和一碟醬牛肉。
隨后將一碗酒推到公輸班面前：“我不是來跟你談理想抱負(fù)的，那些話太虛。”
公輸班端起酒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葉飛，眼神中透著一絲審視。
“我來，是想跟你談?wù)勮F。”葉飛喝了一口酒，聲音平靜的說道，“先生的百煉鋼之法，已是當(dāng)世頂尖。但此法耗時耗力，對匠人的技藝要求極高。就算先生不眠不休，一個月，又能打出幾柄好刀？”
公輸班默然不語。這正是他這幾天愁眉不展的原因。葉家堡需要的是成百上千的兵器鎧甲和農(nóng)具，靠他一個人，就算打到死，也滿足不了需求。
“如果，我有一種方法，可以成百倍、甚至上千倍的提升鋼鐵的產(chǎn)量呢？”葉飛繼續(xù)說道。
公輸班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不可能！”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煉鐵之法，千年未變！無非是精選礦石，控制火候，千錘百煉！哪有什么捷徑可走！”
葉飛放下酒碗：“那是因為你們的爐子不行。”
說完，便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已準(zhǔn)備好的圖紙，在公輸班面前緩緩展開：“你來看這個。”
公輸班的目光落到圖紙上瞬間就被吸引住了！
那圖紙上畫著一個巨大爐子，這爐子高達(dá)數(shù)丈外用磚石砌成，內(nèi)有耐火泥。
最奇特的是它的結(jié)構(gòu)！
爐身、爐腰、爐缸……每一部分的尺寸和角度都標(biāo)注的清清楚楚！
更讓他震驚的是，圖紙上還畫著鼓風(fēng)、出鐵、出渣的通道，以及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熱風(fēng)循環(huán)裝置。
公輸班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這……這是什么？”
“我叫它高爐。”葉飛指著圖紙，沉聲解釋道，“這種高爐，可以持續(xù)不斷的冶煉。燃料和礦石從頂部加入，熔化的鐵水從底部流出。最關(guān)鍵的，是這個……”
他指向那個熱風(fēng)循環(huán)裝置。
“將鼓風(fēng)預(yù)先加熱，再送入爐內(nèi)。如此一來，爐內(nèi)溫度可以達(dá)到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遠(yuǎn)非你現(xiàn)在的炭爐可比！在這種高溫下，礦石里的雜質(zhì)可以更徹底的分離，鐵水也更加精純！”
公輸班的呼吸變的急促起來，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金紅色的鐵水如同溪流般從爐口奔涌而出的壯觀景象！
葉飛沒有停下，而是拋出了一個更具震撼力的炸彈。
“有了精純的鐵水，下一步便是煉鋼。”他看著公輸班，一字一句的說道，“先生可知，鐵與鋼的區(qū)別，究竟在何處？”
“自然是百煉去渣，其質(zhì)乃純。”公輸班不假思索的回答，這是所有鐵匠的共識。
“錯了。”葉飛搖了搖頭，“是碳。”
“碳？”這個詞對公輸班來說，無比陌生。
“你煉鐵用的木炭，里面就有這種東西。鐵之所以軟，是因為里面的碳太少。而尋常的生鐵之所以脆，是因為里面的碳太多。”葉飛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著，“百煉鋼之所以堅韌，正是在于千錘百煉的過程中，恰到好處的將多余的碳給捶打了出去，使其含量達(dá)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
“而我的方法，便是利用高溫，在鐵水中直接控制碳的含量！想要煉制柔韌的熟鐵，便去除更多的碳。想要煉制堅硬的精鋼，便保留合適的碳！如此一來，何須千錘百煉？一日之功，便可得百煉之鋼，千煉之鐵！”
“轟隆！”
葉飛的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公輸班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呆住了，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里。
碳！
原來是碳！
這個簡單到不可思議的字眼，卻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所有關(guān)于鍛造的困惑之門！他回想起自己無數(shù)次鍛打失敗的經(jīng)歷，那些或軟或脆的廢品，原來癥結(jié)竟在于此！
控制碳的含量！
這簡直是開天辟地，如同神啟般的至理名言！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死死的盯著葉飛，那眼神，不再是戒備和麻木，而是狂熱，是激動，是找到了畢生追求的朝圣者，見到了心中神祇的眼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
葉飛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圖紙推到他的面前。
“我給你最好的爐子，最好的材料，給你足夠的人手。我只有一個要求，為我打造出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兵器，最堅固的鎧甲，最耐用的工具！”
葉飛看著他，目光灼灼。
“公輸師傅，我葉家堡能否用鋼鐵鑄就我們的城墻，用刀劍守衛(wèi)我們的家園。未來都系于你一身！”
公輸班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張圖紙，如同捧著一件絕世珍寶。他來回看了許久，最后，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對著葉飛，行了一個讓葉飛都為之動容的大禮。
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的磕在堅硬的石地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堡主知遇之恩傳道之恩公輸班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葉飛連忙上前，將公輸班扶起。
“先生快快請起！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大禮！”
他能感受到，從這一刻起，這個名為公輸班的男人，才算是真正的歸心。不是為了那一口飽飯，也不是為了那一點恩惠，而是為了一個匠人畢生追求的夢想和榮耀！
從那天起，公輸班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眼神麻木、惜字如金的行尸走肉，而是變成了一個眼中時刻燃燒著火焰的瘋子！
他抱著葉飛給他的那張高爐圖紙，不眠不休的研究了三天三夜，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他的注解和改良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