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元寶縣。
刺史賈宇落腳的宅子里，一盞油燈散發(fā)出昏黃的光線。
汪林站在賈宇身邊，輕聲說道：“大人，林將軍他……未免太霸道了些。”
“一口氣罷免了十二個(gè)官員，看他這架勢陸波、黃符也要罷免，他到底要干什么？”
賈宇端詳著手中的信件，冷哼了一聲：“干什么？借著整治流民的借口，樹立威信鏟除異己罷了！”
“他給本官遞了一份名單，正好一十二人，要將那一十二人從軍中直接補(bǔ)缺被革職的官員位置。”
汪林聞言大吃一驚：“這怎么能行？官員出了空缺，也該大人您來提名補(bǔ)缺，他有什么資格……”
“他為何沒有資格？”賈宇的臉頰微微抖了抖，語氣更冷。
“流民這件事是他主辦的，本官一直‘重病休養(yǎng)’，現(xiàn)在他可是總管軍政，威風(fēng)八面呢！”
賈宇本以為能看林峰的笑話，結(jié)果不只沒看到笑話，還讓林峰撈取了名聲與實(shí)惠。
寒州百姓與定州流民都知道了林峰明察秋毫。
林峰還將手伸到了寒州府文官體系之中，賈宇當(dāng)真偷雞不成倒蝕把米！
“大人，那……林峰為何還不將陸波、黃符定罪？”
汪林心驚肉跳，猜測道：“他不會要讓自己人頂替這二人的職位吧？”
賈宇搖了搖頭，很是篤定：“別駕、治中乃寒州府文官中的核心，豈容林峰插手？”
“他的那些大頭兵當(dāng)一當(dāng)基層小官員尚可，陸波、黃符沒定罪，那是因?yàn)樗诘汝懠摇ⅫS家出價(jià)呢！”
“陸家、黃家都是名門望族，愿意出高價(jià)林峰就會盡量網(wǎng)開一面，給這兩家一個(gè)體面。”
“若是陸家、黃家不愿意割肉，怕是會很難看。”
說著，賈宇輕聲感慨道：“本官以前小看了林峰這小子，因勢利導(dǎo)、借力打力的本事還真不小。”
“汪林，傳本官命，明日啟程返回寒州城。”
賈宇的心里對林峰已經(jīng)從原來的“可隨意掌控”，變成了“難纏的對手”。
若再裝病下去，說不準(zhǔn)他這個(gè)寒州刺史的位子都坐不穩(wěn)了。
翌日，賈宇“康復(fù)”啟程……
大乾，京城。
京軍大營的貪腐案風(fēng)波，持續(xù)了大半個(gè)月。
京軍大營都指揮使陳玉貪腐證據(jù)確鑿，被判入獄兩年，革職、奪爵，淪為階下囚。
若非陳玉祖上有余蔭庇佑，有爵位傳到他身上，這貪墨京軍糧餉的罪名，夠要他的命了！
陳玉得以保全性命，但其他九人就沒陳玉這般好運(yùn)。
九人中有五人被斬首，四人送去嶺南流放充軍。
嶺南多瘴氣與蚊蟲鼠蟻，北方人去了嶺南充軍，跟送死沒什么區(qū)別。
經(jīng)此一案，京軍大營震動。
上至都指揮使，下至掌管大軍的指揮使、指揮同知一下子沒了十個(gè)人。
一時(shí)間，人心惶惶。
貪腐大案結(jié)束，卻有新的難題擺在了老皇帝面前——選將！
陳玉人品雖不行，但治軍的手段有目共睹，且對皇帝是真的忠心耿耿。
他因罪入獄，誰能接替陳玉的位置？
京軍大營都指揮使可是正兒八經(jīng)屏護(hù)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更極端一點(diǎn)說，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動亂年代，京軍大營都指揮使若有反心，京城也就危險(xiǎn)了。
朝堂上關(guān)于誰接替陳玉的事，引起了好一番爭論。
以丞相司馬瑾為首的丞相一黨，支持昭武將軍王堅(jiān)。
王堅(jiān)是成名已久的武將，早年曾經(jīng)在嶺南、江南領(lǐng)兵，對抗蠻族、清剿匪寇，戰(zhàn)績不俗。
更重要的是王堅(jiān)與皇太子趙辰是摯友，乃是鐵桿的“太子黨”。
司馬瑾為了推薦王堅(jiān)，將王堅(jiān)夸得是天花亂墜。
大將軍曹仲與兵部尚書曹桂等人推薦的是揚(yáng)武將軍尤勇。
尤勇武力超群素有“百步穿楊”的威名，資歷上絕對夠。
除此之外，尤勇為人很圓滑，與一般武將的耿直不同。
他與燕王趙秉接觸較多，對二皇子趙禎遞來的橄欖枝也不拒絕，主打一個(gè)“圓滑從容”。
四月，下旬。
又是一場無休止的爭吵之后，老皇帝趙頡憤而退朝。
朝議結(jié)束，都察院左都御史楊蓮慢悠悠地離開奉天殿。
“楊大人！”
右僉都御史馬敬在后面喊了一聲，快步追上他。
“馬大人？有事？”
馬敬自京軍大營貪腐案后，與楊蓮的關(guān)系便親近了很多。
不過，馬敬并未因此失了下屬的本分。
且從不故意套近乎逢迎，令楊蓮對他很有好感。
“楊大人，晚上的時(shí)候下官會派人送些東西去您府上，還請大人莫要嫌棄拒收。”
楊蓮聞言，上下打量馬敬，調(diào)侃他道：“馬敬，你莫不是要賄賂本官？怎么，跟京軍大營的那些人學(xué)壞了？”
馬敬連連拱手解釋：“楊大人說笑了，下官哪有什么銀錢，是小蝶她老父親為了感激大人與下官，送來了自家腌制的兩條火腿。”
“老人家一片心意下官不好不收，就私下先答應(yīng)了小蝶老父親一定會將謝禮送到。”
“我這先承諾了，沒問過楊大人您，請楊大人見諒。”
楊蓮微微頷首，頗為贊賞地看著馬敬：“女兒沉冤得雪，老丈送謝禮物的確該收下，馬敬，你做得沒錯，晚些差人將火腿送來本官家中就好。”
馬敬聞言，笑容更深。
二人一路往宮外走，馬敬見左右無人小聲問楊蓮：“楊大人，您說陛下會選誰接替陳玉的位置？”
楊蓮面色平靜，反問馬敬：“你覺得呢？”
馬敬想了想，道：“下官覺得尤勇將軍最合適，尤將軍整日笑呵呵的很是和氣，要是我選肯定選他。”
“哈哈哈哈！”
楊蓮放聲大笑，道：“選京軍大營都指揮使又不是選財(cái)神畫像，光笑呵呵的有什么用？”
馬敬也跟著笑了笑：“那楊大人覺得王將軍與尤將軍誰能被選上？”
楊蓮搖了搖頭：“本官覺得他們誰都選不上！”
言罷，楊蓮快步離開，也不解釋他心中最好的人選究竟是誰。
馬敬陪著笑臉，眼底卻閃過一抹幽光……
入夜，皇宮，武英殿。
老皇帝趙頡捏著眉心，聲音低沉。
“瞧瞧！”
他拍了拍桌上堆積起來的奏疏，道：“一封又一封，全都是推薦王堅(jiān)與尤勇的！”
“好像朕不快些定下京軍大營都指揮使的位子，這京城便保不住了！”
趙頡難掩火氣，而掌印太監(jiān)劉璽卻端來清茶給趙頡。
“陛下消消氣，朝中諸位大人關(guān)心京軍大營，憂國憂民，這是好事呀！”
“老奴聽說丞相與大將軍他們，可是連京軍大營之內(nèi)的指揮使、指揮同知等人選都選好了。”
趙頡聞言沒好氣地說道：“哼！都指揮使還未定，他們想得倒是長遠(yuǎn)！”
“每日朝會不是說薊州的戰(zhàn)事，就是商議京軍大營指揮使的人選，朕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