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濃,葉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砰!”
葉太傅將官帽重重的摔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來回踱著步,嘴里不停的念叨著。
“一個黃口小兒,竟敢在御前動手打人!打的還是東宮的血脈!”
“那個唐圓圓,更是囂張跋扈,毫無為人母的樣子,就在一旁看著,甚至還隱隱有幾分得意!”
“反了!全都反了!這大周的禮法,皇家的顏面,全都被這對母子踩在了腳下!”
葉夫人端著一盞新沏的參茶,緩步走了進來。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看著怒不可遏的丈夫,柔聲勸道:“夫君,消消氣。
為了這等人生一肚子氣,傷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得?!?/p>
葉太傅一甩袖子,坐了下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我能不氣嗎?今日在上書房,你沒看到那場面!沈文瑜那小畜生,當著陛下的面,左右開弓,把沈明珠的臉打成了豬頭!”
“打完之后,還一臉的理所當然!”
“唐圓圓那個妖婦,不僅不加以管教,反而句句維護,話里話外都在擠兌東宮那幾個可憐的孩子!”
他越說越氣,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想把東宮最后的血脈趕盡殺絕!好為她的兒子們鋪路!”
“好一個心腸歹毒的女人!簡直是禍國殃民的妖婦!”
葉夫人靜靜的聽著,等他發泄完了,才幽幽的嘆了口氣。
“夫君,話雖如此,可如今這局面,我們又能如何呢?”
她拿起桌上的團扇,輕輕給丈夫扇著風,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誰讓梁王殿下就吃她那一套呢?”
“您也不是沒看見,沈清言把那個唐圓圓寵得跟眼珠子似的。
別說只是打了兩個無權無勢的廢太子遺孤,就算她今天捅破了天,梁王殿下怕是也會想辦法替她補上?!?/p>
葉太傅聞言,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所取代。
是啊,沈清言。
那個男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偏偏又對那個丫鬟出身的平妻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有他護著,誰又能動得了唐圓圓分毫?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丫鬟,竟能將堂堂梁王迷得神魂顛倒,簡直是荒唐!”
葉太傅恨恨的說道。
葉夫人聞言,卻是輕輕一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夫君,您還沒看明白嗎?梁王殿下何等人物,又豈會真的被一個女人迷住心竅?”
“他寵著唐圓圓,不過是因為唐圓圓能為他生兒子罷了!您瞧,這才幾年功夫,兒子生了那么多,以前梁王府可是絕嗣的?!?/p>
“女兒也都一個個漂亮可愛......個個都機靈不凡,這等福氣,哪個男人不愛?”
“說到底,唐圓圓不過是梁王府一個延續香火的工具罷了?!?/p>
“如今她受寵,是因為她還有用?!?/p>
“可若是有朝一日......”
葉夫人的話頓住了,她抬起眼,目光深邃的看著自己的丈夫。
“夫君,您說,若是梁王殿下真存了那個心思......想要更進一步,坐上東宮那個位置?!?/p>
“那這京城里最尊貴的兩位貴女,驃騎大將軍的獨女慕容燕,和瀏陽王的愛女趙靈兒,他總得選一個吧?”
葉太傅的瞳孔猛地一縮。
慕容拓,手握京畿二十萬兵馬。
趙擎,鎮守南疆,是大周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這兩個人,無論是誰,都是皇帝的心腹重臣,是未來儲君最強有力的支持。
沈清言想要當太子,就必須得到這兩家之一,甚至是兩家的支持。
而聯姻,無疑是最好的方式。
“到那時候,”
葉夫人的聲音變得更輕,卻也更冷,“這個為他生子,勞苦功高的唐圓圓,是留,還是不留呢?”
“一個平妻,如何能與未來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并存?”
“為了安撫慕容家或是趙家的怒火,為了向天下人展示儲君的氣度,您說,梁王殿下會不會......犧牲了她呢?”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燭火嗶剝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老長。
葉太傅不得不承認,妻子的話,一針見血。
在滔天的權勢和未來的皇位面前,一個女人,哪怕再受寵,又算得了什么?
“我倒要好好瞧一瞧,”
葉夫人冷笑一聲,“到那時,他是要美人,還是要江山。”
良久,葉太傅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蕭索。
“唉......說到底,若孝賢元后還在,又何至于如今這般田地。”
提到孝賢元后葉宛,葉夫人的眼神也黯淡了下來。
那是他們葉家,最后的輝煌。
“是啊,”
她輕聲附和道,“若是元后娘娘還在,廢太子又怎會行差踏錯,落得那般下場。”
“東宮猶在,梁王又怎敢生出不臣之心。”
“只可惜,天不佑我葉家?!?/p>
“元后娘娘薨逝,太子被廢,我們葉家主支也跟著一落千丈,如今竟凋零至此?!?/p>
葉太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主支凋零,反倒是我們這些隔了八百房的遠親,因為沾不上邊,反而得了陛下的信任和重用。”
“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想當年,元后娘娘的父親,咱們葉家的老祖宗,官拜吏部尚書,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元后娘娘的母親,是安遠侯府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貴?!?/p>
“那時候的葉家,是何等的枝繁葉茂,冠蓋滿京華?!?/p>
“可如今呢?”
葉太傅搖了搖頭,“老太爺和老夫人都沒了,時代變遷,不過短短幾十年......元后娘娘的嫡親弟弟葉家主支,就落魄成了一個小小的旭陽伯府......連在朝堂上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葉夫人聽著丈夫的感慨,眼眶也有些濕潤。
“誰說不是呢?!?/p>
“說起來,也是樁慘事。”
葉夫人壓低了聲音,“那旭陽伯府,不止落寞......子嗣還凋零......”
“在二十多年前,丟過一個剛出生的小女娃。”
葉太傅嘆了口氣,“我也有所耳聞。”
他皺眉回憶道,“據說那孩子出生時白白胖胖,福氣得很,是嫡出的血脈。”
“怎么好端端的就丟了?”
“誰知道呢。
有說是被拐子拐了,也有說是......被府里的腌臜人給害了?!?/p>
“反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就這么無聲無息的沒了。”
“夫君,你算算看,那孩子若是還活著,今年多大了?”
葉太傅掐指一算。
“二十二......和唐圓圓差不多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