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葉長生,忽然開了口。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對著太后,微微躬身。
“太后娘娘說的是。”
他的聲音,如同春風一般和煦,卻讓唐圓圓的心,猛地一沉。
“尋親之事,本就講究一個緣法,急不得。”
葉長生緩緩說道,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唐圓圓,那眼神,溫和卻疏離。
“唐娘娘的身份......畢竟特殊一些,丫鬟出身,想來不會有什么懸念。”
“還是讓她最后再試吧。”
“三位小郡主若要娘,不如將三位小郡主抱過來,讓老祖宗您開心開心。”
“......”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旭陽伯葉長生,看不上唐圓圓的出身。
他不想和這樣一個身份特殊的女人,扯上任何關系。
唐圓圓看著那個站在不遠處,面容清朗,眼神柔和的男人。
那個和她的眉毛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此刻,他看著她,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飾的撇清與嫌棄。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貴女們,剛剛被唐圓圓懟得啞口無言,此刻聽到葉長生的話,頓時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們看向唐圓圓的眼神,再次充滿了幸災樂禍和鄙夷。
看吧,連旭陽伯都親口發話了。
他根本就瞧不上你!
你一個丫鬟,還真以為自已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做夢!
太后心中高興了,葉長生說話,自已咋這么愛聽?
魚兒嬤嬤蹙起眉頭,心里頭百轉千回。
葉長生這么聰明的人,居然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下唐圓圓的面子?
想必他是另有所圖了!
說不定他是想借機跟太后表明自已要捧東宮貶梁王一脈?
或者是討好太后?
葉長生......心機很深啊!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唐圓圓忽然笑了。
她這一笑,反倒把所有人都給笑蒙了。
“旭陽伯說得真好。”
唐圓圓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花園里,顯得格外突兀。
“句句在理,字字珠璣,不愧是讀書人。”
葉長生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女人,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對付。
唐圓圓的目光,懶洋洋地從葉長生身上,挪到了上首的太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魚兒嬤嬤,最后,她才重新看向葉長生,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只是有一點點想不明白,想請教一下旭陽伯。”
“哦?唐娘娘請講。”
葉長生依舊保持著風度,微微頷首。
“這里,坐著的是太后娘娘,是我的老祖宗。”
“站著的,是魚兒嬤嬤,是宮里的老人,代表著皇家的體面。”
“坐著的我,唐圓圓,再不濟,也是入了皇家玉碟的梁王平妻......”
她每說一句,聲音就更響亮一分,目光也更銳利一分。
“我們這些皇室宗親,自家人在這里說話,怎么就輪到一個外臣來插嘴了?”
外臣兩個字,她咬得極重。
全場嘩然!
誰都沒想到,唐圓圓竟敢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當眾指責旭陽伯!
但是也正常。
葉長生不也說唐圓圓了?
葉長生臉上的溫潤面具,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唐圓圓卻像是沒看見一樣,繼續說道:
“我再孤陋寡聞也知道,旭陽伯的爵位,是陛下隆恩,才讓您一個義子承襲的吧?”
“我聽說,葉家早就敗落了,如今也就是個空架子。”
“一個落魄伯爵,既無實權,又無軍功,今天能站在這里,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了。”
“怎么?還真把自已當個人物,想對皇家的家事,指手畫腳一番?”
“還是說,旭陽伯覺得,你的臉面,比我這個梁王平妻的臉面,還要大?”
關你屁事這四個字,她雖然沒說出口,但那意思,那神態,那語氣......
卻比直接說出來,還要刻薄,還要傷人!
這番話,如同一連串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葉長生的臉上!
他只覺得自已的臉頰火辣辣的疼。
一股怒火從心底直沖腦門。
粗鄙!
這個女人,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丫鬟,粗鄙不堪!
他長這么大,何曾受過這等當眾的羞辱?
葉長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此刻若是失態,就真的著了她的道了。
他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等一下,等一下一定要讓這個女人,徹底滾出這里!
她絕對,絕對不可能是他的妹妹葉長寧!
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這般伶牙俐齒,囂張跋扈的市井潑婦!
太后也被唐圓圓這番話給驚著了。
她看著這個一向在她面前還算乖巧的孫媳婦,第一次發現,這圓滾滾的身子里,居然藏著如此鋒利的爪牙。
魚兒嬤嬤忍不住戳兩下太后,“......再繼續這樣,丟人的可是皇室!”
“您不看別人的面子,也得看在三位小郡主的面上呀?”
“三位小郡主可是金蓮轉世,當時您特意從萬里之遙趕回京都,不就是為了三位小郡主?”
哎呀呀,今天的事情可真是讓人糟心!
若是皇后在這里,甚至是元后,咋可能有這么多不在把握之中的事?!
“好了。”
太后淡淡地開口,算是結束了這場交鋒,“......讓圓圓先驗吧。”
唐圓圓收回目光,不再看臉色鐵青的葉長生。
她理了理衣袖,在一眾復雜的目光中,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了那張擺著白玉碗的案前。
宮女遞上擦過酒的銀針。
唐圓圓沒有絲毫猶豫,接過銀針,對著自已的食指指尖,輕輕一刺。
一滴飽滿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
她抬起手,將指尖對準了碗的正上方。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