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十八九吧,我記不清了。”
林挽月的牙根咬住了。
十八九。
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被人花二十塊錢買回去。
“她愿意嗎?”
老太太不說話了。
林挽月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聲音還是很輕很緩,但語速比剛才更慢了。每個字吐出來,間隔均勻。
“大娘,您說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不著急。我就是跟您聊聊天?!?br/>她說話的時候,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有節(jié)奏的點(diǎn)著。一下,兩下,三下。速度恒定,頻率穩(wěn)定。
老太太的眼皮垂了下來。
“她……不愿意?!?br/>“跑過吧?”
“跑了?!崩咸穆曇糇兊煤?,“跑了好幾回?!?br/>“幾回?”
“六回?!?br/>“每回都抓回來了?”
“嗯……我兒子追回來的?!?br/>“追回來怎么著了?”
老太太不吭聲了。
林挽月的手指繼續(xù)點(diǎn)著,頻率不變。
“大娘,你困不困?坐了這么久,累了吧。你靠著墻歇一歇,歇著說?!?br/>老太太的腦袋往后靠了靠,后腦勺抵在墻上。
她的身子在放松。
林挽月能看出來。老太太的肩膀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往下塌,拳頭也沒攥那么緊了。
催眠不是電影里演的那種一晃懷表人就睡過去。是慢慢的,用聲音,用節(jié)奏,用讓人松懈的語調(diào),把對方的防線一層一層往下卸。
這種方法對疲憊的人、情緒波動大的人,效果特別好。
老太太兩樣都占了。
“大娘,追回來之后,你兒子打她了是不是?”
“打了?!崩咸淖彀鸵婚_一合,聲音含糊,“不打不行,打了才老實?!?br/>“打得狠嗎?”
“狠。頭一回跑,拿繩子綁了三天。第二回跑,打斷了一根搟面杖。后來幾回……我沒看,我不敢看?!?br/>林挽月的指甲掐進(jìn)了掌心。
“后來呢?最后一回跑,怎么回事?”
“最后一回……她說她不跑了。她說她幫我兒子再弄一個人來,放了她就行。”
“你兒子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了。”
“那個姑娘真的帶了人來?”
“帶了,帶了個跟她一樣的,也是知青。年輕,瘦瘦的,個子不高……”
林挽月閉了一下眼。
“你兒子放了第一個姑娘沒有?”
老太太沉默了好幾秒。
“沒有。”
“沒放?!?br/>“他把第一個賣了。賣給隔壁村的老趙家,老趙四十多了沒娶過媳婦。第二個留下來了,給我兒子當(dāng)……”
隔壁房間里,趙科長的拳頭砸在桌子上,把桌上的鐵皮暖壺震得跳了一下。
王大剛站在門縫旁邊,臉白的沒有血色,拳頭攥著,渾身的筋都繃起來了。
“第一個姑娘后來怎么樣了?”林挽月的聲音平得嚇人。
“死了?!崩咸穆曇麸h飄忽忽的,“老趙脾氣不好,打人,打死了?!?br/>“第二個呢?”
“第二個也,也死了?!?br/>“怎么死的?”
“她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山里沒有大夫,我兒子不讓她下山?!?br/>值班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的聲音。
林挽月的手放在肚子上,指頭在發(fā)抖。
她咬著后槽牙,硬生生把情緒壓了下去。
“大娘,一共多少個?”
“什么?”
“你兒子一共弄了多少個姑娘?”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
“我不……不記得了……七個還是八個……”
“七八個?”
“有的賣了,有的留在村里……我不清楚,那些事他不跟我說……”
“死了幾個?”
“兩個……不,三個……有個上吊了,我兒子說是自個兒想不開……”
門縫那邊,趙科長的呼吸粗得幾個人都聽得見。王大剛背過身去,拳頭捶在自己大腿上,牙咬得咯咯響。
二妮兒蹲在走廊角落里,雙手捂著嘴,眼淚嘩嘩的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挽月站起來了。
她沒法再坐著。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腳,她摸了摸,手心全是汗。
“后來公安去查了?”
“去了……不知道咋的傳出去了。但我兒子把人都藏了,公安去了沒找著證據(jù)……他怕了,就帶著我和寶兒跑出來了?!?br/>“跑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東躲西藏的,換了好幾個地方……”
“寶兒的媽呢?”
“死了,就是那個……第二個……”
林挽月沒再問了。
她轉(zhuǎn)過身,面朝著窗戶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山是青的,天是灰的。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在吹。
小團(tuán)子在空間里一聲不吭,蜷在角落里,兩只爪子捂著耳朵。
林挽月出了值班室的門。
趙科長迎上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眼眶是紅的,一個快五十的男人,嘴唇在抖。
“嫂子……”
“都記下了?”
“記了?!蓖醮髣偱e著個本子,上面寫滿了字,有幾行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手抖的。
“販賣人口,至少七八條。命案,至少三條?!绷滞煸碌穆曇艉茌p。“怪不得那個時候我看他覺得不對——五百塊的懸賞金,夠死刑的?!?br/>趙科長狠狠擦了一把臉。
“嫂子,這個人……我們一定會抓到他。上面已經(jīng)通知了各地公安,但說實話,這種人反偵察能力強(qiáng),又熟悉山路,在山里鉆來鉆去,不好抓。”
“你們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的線索嗎?”
趙科長搖頭。
“他老家那邊肯定不敢回,往哪兒跑的沒頭緒?!?br/>林挽月靠在墻上,拇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來回蹭。
想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趙科長,他跑了之后,最惦記的是什么?”
“什么?”
“他老娘,他兒子?,F(xiàn)在都在你們手上。”
趙科長一愣。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今天你也聽見了。心狠手辣,但有一條——他把他娘和孩子帶在身邊。跑了一年都沒扔下。這種人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東西太少?!?br/>“而且,肯定是睚眥必報,所以,見到他恨得人,也不會放過?!?br/>趙科長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他已經(jīng)跑了,你們滿世界找,大海撈針。但他的人跑了,心沒跑遠(yuǎn)。只要他知道他娘和孩子在哪兒,他很有可能會來找?!?br/>二妮兒從角落里站起來,眼睛還紅著,攥著拳頭。
“大姐說的對!那種畜生在山里躲著,十年八年都抓不到!不如讓他自己送上門來!”
趙科長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圈,一拳砸在掌心上。
“當(dāng)然,還有我和二妮兒,特別是二妮兒……”
“若看到了,他肯定會忍不住出現(xiàn)的?!?br/>“嫂子,你幫我們想想這個局該怎么布。”
林挽月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沒馬上答話。
她在想那些死去的姑娘。
十八九歲,花一樣的年紀(jì),被人用二十塊錢買走,打、關(guān)、賣、逼,最后死在山溝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行?!彼龖?yīng)了。
遠(yuǎn)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下一班列車正在進(jìn)站。
站臺上的燈亮了,昏黃的光打在鐵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老太太還坐在值班室的地上,靠著墻,閉著眼睛,嘴里在嘟囔什么。
寶兒在女警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干了的淚痕。
林挽月站在門口,看了那孩子一眼。
三四歲,圓臉,翹鼻頭。
他媽死的時候,他大概剛會走路。
小團(tuán)子在空間里小聲嘀咕了一句。
【姐姐,那個壞人,你一定能找到他的對不對?】
林挽月沒回答。
但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攥緊了,有些事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以裝作不知,知道了,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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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深山,枯井,和回不去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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