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注目，浮刻相對。
羅塵略顯沉默。
因著這份沉默，褚顏原本期待的神色漸漸落寞下去。
忽而！
男子罩在袖袍下的雙手展露了出來，十根修長手指，屈動指節。
法力流轉之間，一種莫名的玄奧徜徉開來。
煉天機之術，本是針對天地靈機，化為己用。
但正如天地有靈機，生靈亦有氣機，靈藥奇花更有生機。
逆轉此術，便可在煉制過程中，精準控制糅合，乃至分離其中藥力。
男子對著虛無之處，施展丹術，雖無具體目標，但手法卻與先前褚顏所用一般無二，甚至到了后面還有所延伸。
顯然，他已明悟對方未盡之意。
當那雙手再次沒入寬大袖袍之中時，身旁女子臉上已經顯露燦爛笑容。
“還是學到了不少嘛！”
說完，她便腳步輕快的走進了山海行宮之中。
在其身后，羅塵露出了無奈之色。
自己剛才那番演示，無異于徹底自爆身份。
但也不重要了。
從對方察覺到他也會丹術煉天機之時，其實就已經鎖定了他的身份，過多掩飾反而不夠坦誠。
只是羅塵也沒料到，三個月以來他掩飾的那么謹小慎微，卻在自己最擅長的丹道上暴露了自己。
或者說，此番暴露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因為丹道同樣也是褚顏最擅長的地方，而且猶在羅塵之上。
對方刻意留到最后一天來試探他，加上又是五行神丹，縱使羅塵再怎么藏拙，但一瞬之差終也讓對方看了個清清楚楚。
“唉……”
嘆了口氣，羅塵只好也跟著回了行宮。
是夜。
雙方并沒有進一步的接觸。
知悉羅塵真實身份的褚顏，很好的克制了自己。
或許她也清楚羅塵現在的處境，自己心知肚明也就行了。
而羅塵也不好過多接觸，倒不是怕褚顏向天元道宗告發自己，如果對方真那么做了，那羅塵也只能認栽準備跑路，他相信對方不會。之所以沒有過多接觸，是羅塵還打算在素靈宗繼續待下去，和褚顏關系太近，容易惹來太素靈君的注意。
一夜無話，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在素靈宗待了幾個月的儀仗隊伍匯聚到了行宮之外。
太素靈君早已抵達，入了丹圣殿與褚顏告別。
只是讓太素靈君有些意外的是，臨別之際，褚顏臉上沒有什么離別之情，反而總是露出由衷的笑容。
“或許是這三個月在素靈宗確實玩得很開心吧！”
太素靈君這般想道。
當煦日初升之際，二女走了出來。
羅塵和之前三個月一樣，一言不發的跟在她們身后。
耳畔邊，仍舊時不時聽到二女的交談。
當將要登上那架天元道宗的華麗云輦之時，他的腳步被一名化神老者攔了下來。
“就讓玄羅相送吧！三個月都過來了，也不多這一時半刻。”
云輦內，褚顏清脆如泉水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化神老者目光在羅塵臉上掃過，然后知趣的讓開了路。
羅塵登上了云輦，催動駕車靈獸，朝山門處飛去。
云輦上，太素靈君意外的從羅塵身上收回視線。
“妹妹，看來你挺滿意玄羅子啊！”
褚顏輕輕一笑，“貴宗天驕的確各有風采，不止玄羅，包括賀院長等人。如此一來，六十年后的鎮魔試煉，素靈宗或許有機會真的再出一兩位化神大能。”
太素靈君卻是嘆了口氣，“如果真的那么簡單就好了。鎮魔試煉雖有大機緣，但也有大風險，此次道宗看在你的面子上多給了素靈宗幾個名額，卻不知對弟子們來說究竟是福是禍。畢竟魔穴騰動，是連圣宗源庭都要小心對待的大事。”
褚顏拍了拍靈君皓腕，“寬心吧，典籍上記載過無數次魔穴騰動，也就萬年前那一次出了些亂子。天塌下來，不也有幽都源庭頂著，此次權當給門下元嬰一個歷練的機會吧！”
太素靈君嗯了一聲，也只能這般安慰自己。
一個宗門想要發展壯大，光靠她一人是不可能的。
八大化神長老多是老一輩的人物了，大多突破煉虛無望。
未來還得放在年輕一輩上。
如果這一批弟子能夠熬過鎮魔試煉，未來不說成就煉虛期，起碼突破化神期能多出幾分把握。
等他們成長起來，素靈宗才能真正坐穩煉虛勢力的位置，不至于人才斷檔。
為此，即便有所折損，也是在所不惜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閑談之間，云輦已過萬里之遙，到了靈宗山門處。
云輦內外，二女互道珍重。
褚顏忽的看向一直靜默不語的羅塵。
“玄羅，莫要辜負了你這一身丹道天賦，希望有朝一日能與你交流煉丹之道。”
眾人面前，羅塵坦然拱手：“謝前輩勉勵！”
褚顏不再多話，進入云輦之中，在眾人護持下離開素靈宗。
在他們走后，一男一女仍舊佇立山門前。
半晌。
羅塵小心翼翼的問道：“宗主，接下來還有什么吩咐嗎？若是沒有的話，弟子回去修行了。”
“哦，你回去吧！”太素靈君如夢初醒，恍然說道。
在羅塵即將離開之時，她又忽的叫住羅塵。
“等等。”
羅塵轉過身來，疑惑地看著她。
太素靈君皺了皺眉，然后擺擺手，“算了，你還是回去吧，只是別忘了丹圣剛才對你的期許鼓勵。”
“弟子記得。”
羅塵行了一禮，然后沿著原路返回。
在他背后，太素靈君仍是死死注視著他背影。
剛才褚顏那番話，雖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可未免期望太高了。
說到底現在玄羅終究還只是個金丹修士而已，能夠煉制的丹藥品階也不過三階。
怎會說出以后想和玄羅交流煉丹之道的話來？
是玄羅身上還有什么是自己沒有發現的特殊之處嗎？
太素靈君疑惑不已。
或許只有羅塵本人才明白臨別之際褚顏那番話的真正用意。
能與丹圣交流的煉丹師，必然不是什么普通煉丹師。
縱使能夠煉制五階神丹，也不見得就能入她眼界。
唯有領悟丹道法則的存在，方可與其坐而論道。
對方通過丹術煉天機，知道自己獲得過她所留下的傳承，卻并沒有繼承對方留下的法則感悟。
雖沒有明說，卻也有些遺憾。
所以，言語間的期許，是希望羅塵有朝一日能夠領悟丹道法則，那時候二人才適合一同坐而論道。
只是對羅塵而言，煉丹之道乃至修仙百藝，到底只是輔助修行的雜藝。
若能順勢領悟也就罷了。
若不能，他也不會花費太多精力在此道之上。
反而，對于褚顏和太素靈君在云輦之中那番對談，他頗感興趣。
其中又提到了一個詞。
【魔穴】
這個詞，在羅塵進入玄界后，所接觸到的頻率并不算高。
但他查閱典籍記載的大事件之時，卻多有和這個詞匯相關之處。
不管是萬年前魔界入侵玄界，還是天元道宗開辟山海界，都和魔穴騰動有關。
而這一次，所謂的鎮魔試煉，又是和魔穴相關。
若有機會，他倒是想親自觀摩一番什么是魔穴，又何謂魔穴騰動！
為此，羅塵再入宗門藏書閣。
查閱目標，全數轉為和魔穴有關的典籍。
……
藏書閣內。
羅塵分離神意和神念，原先那種憑借本能而行動的模式，終于變得清明起來。
之前為了掩飾自己，避免被褚顏和太素靈君發現，他一度將神意和神念融合，進入了一種本能狀態。
那種狀態下，縱使是煉虛真君也很難窺破他的偽裝。
但缺點也很明顯，一些行為純是本能而為。
所以在褚顏用煉天機丹術試探他的時候，他才會不小心暴露。
羅塵意識到，那種狀態或許并不適合日常行動，更適合用在戰斗方面。
不過具體的研究，以后再進行。
當下，他需要分離出神念來，進行大規模的典籍閱讀。
此刻神念全開，掃過九層以下的諸多典籍。
但凡跟魔穴有關的書籍，一本本一條條的映入他神魂之中。
【魔穴者，和靈穴相同，乃能量匯聚之處。但一者乃清氣上浮而成，一者卻是濁氣下降而得。】
【玄界魔穴并非自然生成，乃是魔界頂尖大乘點化空間薄弱之處形成，連通兩界，極難消弭。】
【魔穴騰動，便代表空間通道形成。騰動越是劇烈，形成的空間通道越大越穩固，能夠通過的強者境界也就越高。最近一次的魔穴騰動在兩千年前，而最近規模最大的一次則是在萬余年前。那一次，魔族大乘跨界而來，掀起了玄魔大戰】
【魔穴難以人力消弭的困難點，不僅僅涉及空間法則，更在于兩界交融之力。魔族方面，另有種種手段，試圖擴大魔穴。譬如種植魔蘚，吸收靈氣，轉化為適合魔族行動的魔氣環境。此種植物，天然蘊含另類法則真意，乃是木魔一族的產物，非化神修士不可去除。】
【玄界魔穴所在之處，往往布置魔族遺脈進行監控，一旦魔氣壯大，便必須進行鎮魔試煉，打散小型魔穴。】
【所謂魔族遺脈，是數次大小玄魔之戰中，遺留在玄界的魔族分支。在被收服同化后，安置于玄界各處，自成一族。】
【鎮魔試煉極其危險，但也同時蘊含大機緣，可讓元嬰修士汲取靈機，感悟法則真意，晉升化神境界。】
【靈機……】
數日后。
羅塵歸納所有查閱來的信息，總算對魔穴有了一個整體的概念。
他也明白了鎮魔試煉是個什么意思。
各大宗門，派遣元嬰修士進入魔穴之中，配合化神大能清剿魔蘚，打散魔穴。
這個過程中，不僅要預防自然生成的空間裂縫，還要應對可能從魔界那邊偷渡過來的魔族強者。
所以很是危險。
但機遇也很大，魔穴打散，靈穴重聚之時，常常會生成一些靈機。
數量不算多，但對元嬰修士感悟法則真意，凝聚元神，有著極大好處。
所以鎮魔試煉一直持續著，且規模越來越大，各宗各派都想參與其中。
以前素靈宗一般只能派幾個人去，根本撈不著什么好處。
但這一次，既有太素靈君晉升煉虛期，又有褚顏之故，所以素靈宗分到了十個名額！
如果運作得當，說不定十個人里面，就有機會誕生幾個未來的化神大能。
“有靈機，亦有龐大的能量積蓄，對我而言這鎮魔試煉倒是個極好的機會。”
羅塵走出藏書閣之時，心中這般想到。
但想要參加鎮魔試煉，至少也得有元嬰修為。
距離下一次召開，只剩下六十年左右的時間了。
先前甲子結丹，已經足夠震撼了。
如果再來一次百歲結嬰，會不會太過驚世駭俗？
羅塵有些猶豫。
即便有丹藥和天賦方面的理由，只怕也很難令人信服。
這中間還需填補一些另外的機緣，方能自圓其說。
羅塵目光閃爍。
對他而言，結嬰機緣什么的其實并不重要，也很難去尋找。
但沒有，可以自行創造！
只要是在宗門之外發生的，到時候具體情況如何，還不是由他張口就來。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先把丹藥方面的理由補全了來。
羅塵會心一笑，離開了藏書閣。
……
丹圣離去之后，熱鬧一時的素靈宗似乎安靜了下來。
但這只是表面上的。
私下里，宗門運轉越加頻繁，尤其是煉丹院，經歷丹圣那短短時間的指點后，許多丹道上的疑難迎刃而解。
三座靈山之中，地火被不斷抽出，丹爐整日烘烤。
一種種一顆顆新的丹藥經由各位煉丹大師之手被成功煉了出來。
原本只做接待之舉的山海行宮，除了保留丹圣殿之外，其余宮殿并沒有閑置浪費，而是分發給了一眾四紋煉丹師。
這些煉丹師其實出自各峰各脈，自有洞府居所。
此次分發，更像是一種宗門獎勵。
而羅塵亦在獎勵之中。
他原本隨侍丹圣所居的偏殿，換了塊牌匾，直接賞賜給了他。
其名【玄真殿】。
用意不言而喻，自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晉升為元嬰真人。
羅塵對此自是表現得欣喜不已。
實際上也比較開心。
至少以后結嬰了，不用擠在玉泉峰上，和那位便宜師尊朝夕相處。
玄真殿，自有四階靈脈。
不過就當下而言，他還不能表現得太出格。
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煉制五行神丹之上。
對此，賀院長等人自然欣慰無比。
這說明羅塵對煉丹之道的確很上心，才接受了丹圣指點，就要轉化為實際成果。
不過鑒于最近煉丹院忙碌無比，倒沒什么人監督羅塵煉丹進度。
因此，便由他自己發揮。
羅塵也樂得如此，頻頻進出三殿五院中的靈藥院，以個人名義大肆采購五行神丹的原材料。
有當初品丹會上靈藥院院長的承諾，他采購價格不僅比市面上要低，甚至比宗門內部價格還要便宜兩成。
這一日。
靈藥院中，再次出現了羅塵的身影。
對于接待弟子而言，看見羅塵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只是笑著打招呼。
“玄羅師兄又來了？”
“嗯。”
“還是要買那幾種特定藥材嗎？其實不用你親自來傳音符通知一聲，我們就會派弟子給你送到玄真殿去。”
“還是自己挑選的比較好，畢竟花的是自己的貢獻點。”
“玄羅師兄也熟門熟路了，自己去便是，師弟這邊還有點麻煩事情要處理。”
“哦，你們還能遇到什么麻煩事？”
羅塵來了興趣，順口打聽一二。
負責接待的修士無奈的指了指賬簿。
“有幾處大型藥園減產，持續了百年以上，一直沒怎么注意。前段時間丹圣來訪，靈藥院才發現這個情況。正在考慮給外務殿發布什么規格的任務，讓他們招募弟子配合靈藥院前去檢查來著。”
羅塵瞥了一眼賬簿，記下了那幾個地名。
也難怪這名師弟如此苦惱，那幾處地方距離素靈宗實在很遠，足有幾十萬里之遙。
處于幾個化神宗門勢力范圍的緩沖地帶，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一塊飛地。
這種距離遙遠的任務，煉氣筑基弟子一般是不會接的。
而僅僅只是檢查藥材減產的任務，一般獎勵也不會多豐厚，厲害的金丹修士更不會去接。
想要找到合適任務人選，那還真是挺麻煩的。
拍了拍師弟肩膀，羅塵笑著安慰了兩句，便往庫房方向而去。
挑選好想要的藥材后，羅塵便回了玄真殿。
一年后，隨著一股濃郁丹香冒出，煉丹院一眾煉丹師便知道羅塵成功煉出了五行神丹。
這個速度實在有夠快！
但有羅塵天賦在前，丹圣指點在后，也算理所當然。
其實，羅塵早就能煉出五行神丹了。
說到底，就只是一種三階丹藥而已。
他在山海界的時候就能煉制了。
先前諸多偽裝，不過是好讓一切都順理成章而已。
私下里，他早已煉制了一大批極品五行神丹，用來配合金丹期的修煉。
在不大肆汲取素靈宗靈氣的情況下，極品五行神丹是最適合他增進法力的丹藥。
很是均衡，不必刻意煉化，便能符合五色金丹的要求。
當然！
表面上，他還是裝模作樣的苦煉了幾年，才宣告自己攢夠了一批丹藥，要去閉關修煉。
而這時，他真實境界已是金丹中期。
閉關地點，選在了玉泉峰上的玉澗洞府。
他相信閉關結束之后，自己必然已是金丹后期甚至大圓滿境界。
到時候隨意尋個任務外出，在外面結嬰，然后回來向宗門申請參加鎮魔試煉，想來素靈宗不會拒絕他。
一切準備就緒，開始吧！
洞府大門緩緩關上，羅塵帶著一大批五行神丹，開始了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