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與楚墨淵，在宮中足足住了三日。
自大婚以來，這還是兩人頭一遭在紅墻內耽擱這么久。
許是有了兒媳的陪伴與兒子的支撐，皇帝的精神竟比往日好了許多。
用膳，也比前些日子多了許多。
秋風雖緊，但楚墨淵每日正午日頭最盛時，都會準時出現在御書房。
屏退繁雜政務，陪著皇帝去御花園里走走。
鐘意領著一眾內侍，或扛華蓋遮陽，或持擋風的錦屏隨行。
雖然累了些，但他心里高興啊！
第四日一早。
楚墨淵去了太醫院，他要找沈硯之商討皇帝的病情。
孟瑤則出宮去找裴清舒了。
到裴府時，正撞上一派繁忙景象。
裴清舒正坐在前廳上首，面前橫七豎八堆滿了賬冊，幾個莊頭管事正低眉順眼地輪番報賬。
這幾個月，她名義上在京郊莊子避暑，實則在督造坊里灰頭土臉地熬心血。
如今，“流火”已成。
眼下又正值中秋佳節，她若再不露面，就會引起旁人懷疑了。
于是，她趕回府中過節。
順便端起裴家二小姐的架勢，處置各處田莊送來的年禮與秋報。
孟瑤見她忙得腳不沾地，便沒讓人通傳。
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喝茶。
廳內，一名姓邱的管事正搖頭晃腦地讀著賬簿。
聲音洪亮，可卻時有磕絆，且眼神飄忽不定。
每讀幾句便飛快地掃一眼裴清舒的神色，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心虛。
孟瑤是何許人也，只兩年便覺察到此人古怪。
想起在郡主府時，宋叔向自己匯報各類賬目時，坦然篤定的樣子。
在對比眼前此人……
她眉心微蹙。
但這到底是裴府家事，她一個外人，不便直接發難。
于是招了招手，示意候在廊下的喬茵過來。
孟瑤在喬茵耳邊低語，點到即止。
喬茵瞬間會意。
她抿唇點頭，快步進了前廳，躬身在裴清舒耳畔呢喃了幾句。
裴清舒眉梢微挑，目光掠過院中悠哉喝茶的孟瑤，心領神會。
她垂眸觀察了邱管事片刻，便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邱管事說了這么久，嗓子怕是冒煙了吧？喬茵，賜茶。”
喬茵應是。
她斟滿一盞熱茶，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邱管事正講得口干舌燥，見二小姐竟如此體恤，頓時受寵若驚，忙不迭地伸手去接：“哎喲，老奴多謝二小姐體……”
“啪嗒”一聲。
邱管事的手還未觸及杯沿，喬茵便似手滑一般，整盞茶連水帶葉，分毫不差地扣在了邱管事手中那本攤開的賬冊上。
裴清舒呵斥喬茵：“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樣子？還不快把賬簿拿去院里，就著日頭晾干！”
喬茵手腳很快，在邱管事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奪”過那濕漉漉的賬冊。
邱管事一臉震驚。
他下意識想抬腳追出去，卻被裴清舒那冷清清的聲音釘在了原地。
“邱管事，繼續吧。”
邱管事一怔：“可……可是賬簿……”
裴清舒傾身向前，笑意不達眼底：“邱管事經營田莊幾十年，每一筆收成、每一粒糧食不都是你親自填進去的？理應爛熟于心才對。難道不看著賬簿，就開不了口了？”
邱管事臉色發灰。
的確，莊子上的每一分收成，都是他親自記錄的，確實銘記在心。
但今日呈上的，卻是假賬……
是他與自己婆娘，以及兩個兒子，在入京前忙了幾日，才“平”出來的假賬。
所有類目，均有修改。
且并不均衡……
他哪里記得住？！
“老奴……老奴年歲大了，記性、記性偶有差池……”邱管事硬著頭皮，腿肚子開始轉筋，“請二小姐恕罪。”
裴清舒冷哼一聲，身體往后一靠，語調幽幽：“邱管事管的是城南那五百畝良田和三百畝山地吧？”
“正是。”邱管事道。
“既然邱管事自陳年紀大了，不堪負累，那我也不能強人所難。”裴清舒長眸微斜，看向堂下立著的其他幾個管事，“你們之中，可有人愿意替邱管事分憂，接了這差事？”
一句話，猶如驚天霹靂。
邱管事慌忙跪下：“二小姐，您這是要老奴的命啊？”
裴清舒理都沒理。
只看向余下的幾位管事。
堂下死寂片刻。
眾管事面面相覷，手中賬冊幾乎要被激動的捏爛了。
城南那塊地，裴府出息最盛的地界！
是他們手中田莊的三倍進項。
誰不想要？
可邱管事是裴府老撲，當著他的面接手，怕是會得罪他吧。
于是，一片緘默。
“哦？看來是沒人想要這份差事了。”裴清舒輕笑，漫不經心地吩咐，“喬茵，明日去趟牙行，從外面請個懂行的田莊管事，來接……”
她的話音未落。
一眾管事連連表態：
“二小姐！老奴愿意！”
“老奴早年學過治山，這差事非老奴不可！”
“奴才年輕力壯，愿為二小姐效犬馬之勞！”
“……”
邱管事看著一群人爭先恐后的樣子，連忙膝行到裴清舒面前：
“二小姐……老奴只是記性岔了，但仍能為主家效力！老奴為裴府當牛做馬幾十年，您不能因為這一點小過失，就奪了老奴的差事啊。”
裴清舒低下頭，看著那張涕泗橫流的老臉，忽地溫柔一笑。
她起身，親手將他扶起：“邱管事何出此言？你是裴府忠仆，又深得祖父新任，我怎會不講情面？你為裴府效力一輩子，如今來了，裴府自然會讓你榮養天年。”
她笑瞇瞇的：“我會稟告祖父，準你一家四口脫了奴籍，歸還身契。我會派人送你們回裴府老宅，在鄉下撥一處山清水秀的宅子，讓你們盡享天倫之樂，如何？”
邱管事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眼底浮現一抹狂喜。
還、還有這等好事呢？
他這些年貪下的銀錢足夠下半輩子揮霍，若能脫了賤籍，兒孫將來還能參加科舉……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老奴……老奴謝二小姐恩典！謝二小姐……”他正要叩頭。
裴清舒笑著制止了他。
“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