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塵頷首，目光落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他明明察覺到了我們，但沒有點破。”
“為什么？”紀歲安不解，“他是玄陰宗的人，為什么要幫我們？”
謝清塵沉默片刻，“或許，他不是想幫我們，而是不想讓那些人發現我們。”
紀歲安心中一動。
不想讓那些人發現，意味著他與那些人并非一心。
可那個黑衣人周身氣息陰冷，分明走的不是正經修士的路子，又怎么會與戰神族的人離心？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她問。
謝清塵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跟可以，但要小心，那個人的實力不弱。”
兩人隱匿氣息，沿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追蹤而去。
月色朦朧，山巒起伏。
那些黑衣人一路向北，穿過數座荒廢的宗門遺址，最終在一處隱秘的山谷前停下。
山谷入口處設有陣法，那些黑衣人取出令牌，一一踏入其中。
紀歲安和謝清塵停在遠處，沒有貿然靠近。
那陣法的氣息復雜而強大，既有魔氣，又有戰神族的神力波動，顯然是兩方聯手布下的。
“他們在這里有據點。”紀歲安低聲道。
謝清塵目光掃過山谷四周，指向一處山崖，“那里可以俯瞰山谷，但要小心陣法的范圍。”
兩人繞到山崖背面，謝清塵以神力悄然破開一道陣法縫隙，無聲無息地潛入進去。
從山崖上俯瞰，山谷內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是一座隱藏在群山之間的營地，帳篷林立，燈火通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營地中央那座巨大的黑色牢籠。
牢籠看起來是由某種特殊的金屬鑄造，表面刻滿符文，隱隱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牢籠之中，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皆是實力不俗的修士，足有上千之眾。他們或坐或臥，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是那些消失的宗門的人。”紀歲安的聲音發緊。
那些人還活著。
但看他們的樣子，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牢籠四周，數十名黑袍人來回巡邏，還有更多的黑衣人盤坐在營地各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血氣。
“他們在用這些人做什么？”紀歲安低聲問。
謝清塵的目光落在那些修煉的黑衣人身上，眸色微沉，“這些都是魔修，他們在用活人精氣修煉。”
紀歲安心頭一凜，用活人修煉，果然是魔修。
被吸收精氣神的人，不會立刻死去，但會逐漸失去神智，最終變成一具空殼，如同那些被控制的修士一樣。
就在這時，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簾子掀開，幾個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之前那個俊美陰鷙的男人。
他身邊跟著幾個氣息強大的黑衣人，其中就有那個枯瘦的男人。
“尊主吩咐，這批人明日就要送走，”俊美男人開口，“你們幾個，今晚給我盯緊了，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是。”眾人應聲。
俊美男人擺了擺手，眾人散去。
那枯瘦的黑衣人獨自走向營地邊緣的一處角落，盤膝坐下。
紀歲安盯著那個方向，心中那股熟悉感越來越強。
她見過他。
一定見過。
可到底是誰？
她正想著，那枯瘦的黑衣人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朝她藏身的方向望來。
隔著重重夜色，隔著陣法屏障，那雙眼睛卻穿透了一切，與她四目相對。
紀歲安心頭一緊。
但下一刻，那黑衣人便移開了視線。
他低下頭，繼續修煉。
可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但紀歲安看清了那口型：
“走。”
只有一個字。
他在讓他們走。
紀歲安心跳如鼓。
她確定，那人知道他們在這里，而且是在幫他們。
可為什么？
她轉頭看向謝清塵，謝清塵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兩人繼續潛伏，等待時機。
夜色漸深，營地中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巡邏的人也換了一撥。
那枯瘦的黑衣人始終坐在角落，一動不動。
深夜，萬籟俱寂，營地中央的牢籠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逃出來了！”
一聲驚呼打破了夜的寂靜。
紀歲安循聲望去，只見牢籠邊緣，幾道身影正拼了命地往外沖。
那是幾個年輕的修士，不知用什么方法掙脫了束縛，趁著夜色想要逃走。
但他們的運氣不好，剛沖出牢籠沒多遠，就被巡邏的黑衣人發現了。
“找死！”
一個黑袍人抬手便是一道凌厲的魔氣，直取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修士，目的顯然就是殺人。
那修士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擊中，一道黑影卻忽然從側邊的陰影里沖出，生生擋在了他身前。
魔氣貫穿那人的身體，鮮血飛濺。
是那個枯瘦的黑衣人。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那一擊。
“你做什么？！”出手的黑袍人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就在這一愣神的功夫，那枯瘦的黑衣人忽然轉身，一掌拍在牢籠上。
“走！”他嘶啞著嗓子吼道，“快走！”
牢籠中的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涌出。
營地頓時大亂。
“反了！他反了！”
“該死，給我殺了他！”
不過氣瞬間，周圍數道身影撲向那枯瘦的黑衣人。
他卻不閃不避，雙手結印，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那不是魔氣。
那是正道修士的靈力。
而且，那靈力波動，她再熟悉不過。
“是他！”
她猛地起身，卻被謝清塵一把按住。
“別急。”謝清塵的聲音依舊沉穩，“再看看。”
營地中央，那枯瘦的黑衣人已渾身浴血。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擋住了數十個魔修的圍攻。
那些逃出來的修士四散奔逃，有的被追上殺死，有的僥幸沖入夜色，消失不見。
“你到底想做什么，難道是要當叛徒嗎？！”那俊美陰鷙的男人終于現身，一掌震退那枯瘦的黑衣人，厲聲喝問。
枯瘦的黑衣人踉蹌后退，嘴角溢血，卻笑了。
那笑容慘烈而決絕。
“我想做什么？”他沙啞著聲音開口，緩緩抬起手，扯下了自己的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張蒼老而枯槁的臉。
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
玄冰谷，冰鶴。
紀歲安瞳孔微縮，是他？
他怎么會在這里？又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
山崖下，營地已徹底陷入混亂。
那些逃出牢籠的修士四散奔逃，魔修們四處追殺，而冰鶴獨自站在營地中央，周身浴血，卻笑得釋然。
“原來是你這老東西，”那俊美陰鷙的男人認出了他，冷笑一聲，“尊主留你一命，是看你還有幾分用處，沒想到你竟敢反水。”
冰鶴沒有答話，只是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掃過那些逃散的修士。
逃出去十幾個。
夠了。
他茍活到現在，等的就是這一刻。
“殺了他。”俊美男人懶得再廢話，抬手一揮。
數道黑影同時撲向冰鶴，魔氣如潮水般涌來。
冰鶴沒有退。
他雙手結印，周身靈力驟然燃燒，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幕，將那些魔氣盡數擋下。
但代價是，他的七竅開始滲血。
燃燒本源，他這完全就是在拼命。
“他在拖延時間，”謝清塵忽然開口，目光落向那些逃散的修士，“為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
紀歲安攥緊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謝清塵的意思。
此刻沖下去，或許能救下冰鶴，但那些逃散的修士就會被追上殺死。
而且他們的行蹤一旦暴露，山谷中的數千修士，恐怕立刻就會被轉移甚至處決。
可讓她眼睜睜看著冰鶴去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謝清塵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從他被抓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這個機會。”
紀歲安眼眶發酸，她和冰鶴也只是在北洲的時候匆匆幾面。
可他留下的印象并不壞，一個強大的修士，身上的靈力被污染，他此刻死去，也算是求仁得仁。
山谷中，戰斗已接近尾聲。
冰鶴的靈力即將燃盡，光幕越來越薄，搖搖欲墜。
俊美男人沒有再出手，只是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
“你以為那些廢物逃得掉？”他的聲音帶著譏諷，“北洲到處都是我們的人，他們能逃到哪里去？”
冰鶴沒有回答。
不過瞬息，光幕終于破碎。
數道魔氣同時貫穿他的身體，血霧炸開。
他倒下，卻仍睜著眼，望著那些逃散身影消失的方向。
逃遠些。
再遠些。
他瞳孔轉向紀歲安和謝清塵藏身的地方，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快走。”
紀歲安咬緊牙關，拳頭緊握，周身細細顫抖。
謝清塵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記著他的臉，”他的聲音低沉，“記著他做過的事，等那一天到來，我們會告訴他，那些他救下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紀歲安死死咬住嘴唇，眼中翻騰著深沉的恨意。
山谷中，俊美男人走到冰鶴的尸體旁，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
“廢物，”他抬腳將尸體踢開，“把這些礙事的東西收拾干凈，再去把那些雜碎抓回來，把牢籠加固，明日一早立刻轉移。”
“是。”
魔修們開始清理戰場，將冰鶴的尸體拖向山谷角落的亂葬坑。
其他人則沖出了山谷，不緊不慢的去抓那些瘋狂逃竄的修士。
像是戲耍玩具一般，一個，一個的抓。
紀歲安危險的瞇了瞇眼睛，和謝清塵對視一眼。
后者拿出兩顆丹藥，往她嘴里塞了一顆，另外一顆自己服下，對紀歲安點了點頭。
黑夜中，兩人分頭行動，收割分散而開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