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試圖從花心里爬出來。
但她的身體像是被花蕊纏住了，掙扎了兩下都沒能掙脫，反而把更多的花瓣弄得簌簌往下掉。
“別動，”謝清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強行出來會受傷。”
紀歲安不服氣地抿了抿嘴，但還是乖乖地停下了掙扎。
她坐在花心里，仰頭看著謝清塵，“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是誰？”
謝清塵看著她。
風吹過院子，帶來滿院的花香。
世界之樹的葉片在頭頂沙沙作響，綠色的光點從樹冠上飄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
她坐在花瓣中央，渾身被翠綠色的光芒籠罩，像是一朵剛盛開的花。
謝清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見到她的場景。
沉默片刻后，他開口：“你叫紀歲安。”
“紀歲安，”她重復了一遍，歪了歪頭，“來還挺好聽的，然后呢？”
“你是凌云仙宗的弟子，是圣靈神主。”
紀歲安聽著這些頭銜，表情有些茫然。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她說，“但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
“會想起來的。”謝清塵說，“樹上有你的記憶，等你身體恢復一些，應該就可以取回來了。”
紀歲安點了點頭，然后又問：“那你呢？”
“什么？”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謝清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翠綠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我叫謝清塵。”他說。
“謝清塵，”紀歲安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笑了一下，“名字也挺好聽的，我們是什么關系？”
謝清塵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們，”看著她的笑容，他停頓了一下，“是……”
“是道侶嗎？”紀歲安替他說完了。
謝清塵怔住了。
紀歲安看著他的表情，眨了眨眼，“我說錯了嗎？你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看喜歡的人的眼神。”
謝清塵：“……”
“是。”他低著頭，聲音很低，“是道侶。”
紀歲安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就說嘛。那我不記得你了，你會不會難過？”
謝清塵看著她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一下。
“不會。”他說，“你活著就好。”
紀歲安看著他笑，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困惑。
“奇怪，”她小聲嘟囔，“為什么看到你笑，心跳就會加速。”
謝清塵的耳尖又紅了。
他別開視線，輕咳了一聲，“你先別說話，好好休息。”
“我不累，”紀歲安說。
“那也不能亂動，”謝清塵看了她一眼，“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凝聚，強行離開世界之樹會受傷。”
紀歲安撇了撇嘴，但也沒再掙扎。
她坐在花心里，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
下方的院子里種滿了花，各種各樣的花，她雖然不記得這些花叫什么名字，但看著就覺得好看。
“這些花是你種的？”她問。
謝清塵點頭，“嗯，好看嗎？”
紀歲安趴在花瓣邊緣，誠實的點了點頭，“好看。”
看著少女快要凝聚成形的身體，謝清塵道：“在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去給你取件衣服。”
紀歲安晃了晃小腿，擺了擺手，“去吧。”
看著她鮮活的模樣，謝清塵一時之間竟然舍不得離開。
“快去啊，”紀歲安見他站著不動，又催促了一聲，“我要衣服，這樣好奇怪。”
謝清塵回過神來，垂眸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翠綠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從花瓣中蔓延出來，覆蓋在她身上，像是一件用光織成的外衣，雖然什么都遮住了，但確實稱不上是衣服。
“嗯。”
他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世界之樹。
落到下方的院子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紀歲安還在花心里坐著，低著頭看他，見他又回頭，沖他擺了擺手，“我又不會跑，你快去快回就行。”
謝清塵嘴角動了動，終于邁步走進了院子。
小院不大，是他七十年前親手搭建的。
一棟木屋，一個花圃。
木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
衣柜里掛著她的衣服。
那些衣服是他這些年一件一件準備的，有的是按他記憶中她穿過的樣式裁制的，有的是他看見好看的面料就買回來存著的。
他知道她雖然喜穿各種漂亮的顏色，卻不喜歡太復雜的款式，所以這些衣服大多簡潔素凈，只有領口和袖口繡著些簡單的花紋。
他伸手在衣柜里翻了翻，挑了一件粉白色的衣裙。
面料很軟，是他去年從中洲帶回來的云蠶紗，摸起來像月光一樣順滑。
他又拿了一件外袍，想了想，又拿了一個發簪。
拿完了，他又站在衣柜前發了會兒呆。
她醒了。
她終于醒了。
但她不記得他了。
謝清塵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拿著衣服走出了木屋。
紀歲安還在花心里坐著。
她正仰著頭看世界之樹的樹冠，那些翠綠色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葉子，放在眼前端詳。
葉子的紋路很清晰，和她樹干上那些紋路一模一樣。
“這些紋路，”她小聲嘀咕，“怎么感覺有點眼熟。”
“因為那是你的記憶的紋路，你進入世界之樹后，整個世界之樹的葉片，紋路都是這個模樣。”
謝清塵的聲音從樹下傳來。
紀歲安低頭看去，見他手里拿著衣服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她。
“你的記憶就停留在這些紋路里，”謝清塵說，“所以你會覺得眼熟。”
“這樣啊，”紀歲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后又皺了皺鼻子，“可是眼熟和記得是兩回事，我還是想不起來。”
“不急。”謝清塵說。
他展開手里的衣服，抬頭看著她，“你能下來嗎？”
紀歲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些翠綠色的光芒還在她身上流轉，但比剛才淡了一些，隱約能看見下面白皙的皮膚。
“好像還不能，”她說，“我的身體好像還連著花蕊，動不了。”
謝清塵沉默了一下，“那我上去？”
“你還上得來嗎？”紀歲安歪頭看著他。
謝清塵沒說話，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輕盈地掠上了樹上。
他落在花苞邊緣，單膝蹲下，和她平視。
紀歲安看著他的臉，忽然說：“你剛才說我們是什么關系來著？”
“道侶。”謝清塵說。
“哦，對，道侶，”紀歲安點頭，“那道侶之間，是不是應該做點什么？”
謝清塵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她，“做什么？”
“比如說，”紀歲安想了想，“牽手？擁抱？或者……”
她話還沒說完，謝清塵已經把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你先把衣服穿上。”他說。
紀歲安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肩上的外袍，忽然笑了。
“你耳朵紅了哎。”
“沒有。”
“明明就有。”
“沒有。”
紀歲安也不戳穿他，伸手把外袍攏了攏。
她的手還有些透明，但比剛才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手指的形狀。
外袍對她來說有些了，穿在身上像披了一條被子，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衣服也太大了。”
“我的衣服。”謝清塵說。
“你故意的？”
“不是。”
紀歲安抬眼看他，嘴角翹著，“你就是故意的。”
謝清塵：“……”
他沒接話，伸手幫她把衣領整理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頸側的皮膚，涼意襲來，手指微微一顫。
他皺了皺眉，“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先別說話了。”
“哦，”紀歲安低下頭，很快又道，“那我認識其他人嗎？只認識你一個嗎？”
謝清塵看著她道：“當然不是，你有很多認識的人。”
紀歲安雙手捧著下巴，“那你能跟我說一說嗎？”
謝清塵沒有拒絕，道：“你叫紀歲安，你有一個師父，叫姬青崖，你還有師兄師姐，他們是江望舟、沈清玨、玉檀書和云落雨，你在其他宗門也有很多朋友……”
紀歲安靜靜地聽他說著，雖然想不起來這些人都是誰，可奇異的，只是聽到他們的名字，便覺得心安。
等謝清塵說完，已經過去了很久。
紀歲安下意識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動了。
她驚喜的抬頭，“我可以出去了！”
謝清塵一愣，緊張道：“可以了嗎？”
紀歲安點點頭，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就起身，想要從花心里邁出去。
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適應，剛站起來就晃了晃，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小心！”
謝清塵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紀歲安撞進他懷里，額頭抵在他肩上，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冷的松木香。
那味道很熟悉，讓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她小聲說。
謝清塵攬著她的手僵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你先站穩。”
紀歲安卻不想動。
她靠在他懷里，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那心跳聲讓她覺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