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院子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紀歲安坐在花架下面，身上披著玉檀書送的披風，頭發上用江望舟送的青色發帶松松地綰了起來。
云落雨從廚房里端出一大碗靈草羹，熱氣騰騰的，放在紀歲安面前的小矮桌上。
“嘗嘗，”他搓了搓手，眼里帶著期待，“我用九天靈參燉的，熬了兩個時辰。”
紀歲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里。
熱湯入口的瞬間，一股溫潤的靈力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像是泡在了溫水里，舒服得她想嘆氣。
“好喝。”她說，又舀了一勺。
云落雨笑得眼睛彎了起來，“好喝就多喝點，鍋里還有。”
紀歲安低頭認真地喝羹湯，一勺一勺的，喝得很慢。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沒閑著，玉檀書端了幾碟小點心出來，擺在她面前，“配著吃，別光喝湯。”
姬青崖也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喝湯，目光里帶著柔軟。
“師父，”紀歲安抬起頭，“你吃過晚飯了嗎？”
姬青崖說，“你別管我們，自己好好吃。”
紀歲安“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圍坐在院子里的眾人。
“怎么了？”謝清塵注意到她的停頓，微微俯身問。
“沒什么，”紀歲安搖搖頭，把碗里最后一口羹湯喝完，放下勺子，“就是覺得，你們對我太好了。”
“應該的。”好幾個人同時說。
紀歲安被這異口同聲的回答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披風的領口里，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聲音很小，但在座的都是修士，誰都聽見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絨絨的哭聲率先打破了沉默，“嗚嗚嗚安安你不要這么客氣！你以前從來不跟我們客氣的！”
紀歲安抬起頭，看著絨絨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幫她擦眼淚，“你別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一起哭！”絨絨說著，一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窩里，哭得更大聲了。
紀歲安被她抱著，眼眶也紅了，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只是輕輕地拍著絨絨的背。
團團坐在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后還是沒忍住，伸手在絨絨背上拍了一下，“別哭了，安安身體還沒好全，你哭得她難受。”
絨絨立刻止住了哭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紀歲安，“安安你難受嗎？”
“沒有，”紀歲安笑了笑，“就是被你抱得有點緊。”
絨絨趕緊松開手，退后一步，緊張地看著她，“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身體弱。”
“沒事，”紀歲安活動了一下肩膀，“就是提醒你一下，下次輕點。”
絨絨用力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開始笑了。
紀歲安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終于沒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夜風拂過，她靠在藤椅里，裹著披風，聽著院子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困意又涌了上來。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謝清塵把紀歲安從藤椅上抱起來的時候，她在他懷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絨絨跟在后面，小手揪著謝清塵的衣角，仰著頭看紀歲安的睡臉，眼眶還是紅紅的，但不敢哭出聲，怕吵醒她。
團團走在她旁邊，沉默地遞了一塊帕子過來。
絨絨接過去，擤了擤鼻子，把帕子塞回他手里，小聲說：“謝謝。”
團團沒說話，把帕子收起來。
到了房門口，謝清塵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了絨絨一眼。
絨絨立刻會意，松開了紀歲安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但還是伸長脖子往門里看。
“絨絨，”謝清塵的聲音很輕，“明天她醒了，你再來。”
絨絨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被團團拉著走了。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謝清塵把紀歲安放在床上，動作很輕。
她的頭沾到枕頭的瞬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整個人蜷進被子里。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彎腰幫她把被子掖好。
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指尖在她臉頰旁邊懸了一瞬，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晚安，歲歲。”
他轉身要走，衣角卻被什么勾住了。
謝清塵低頭一看，一只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攥著他的衣角，手指白凈細瘦，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頓住了。
“別走。”紀歲安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睡意，眼睛還是閉著的。
“你沒睡？”他問。
“睡了，又醒了。”紀歲安睜開眼，眼睛里還蒙著一層水霧，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我不走。”紀歲安說，在床邊坐下來。
紀歲安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看了好一會兒，她終于滿意了，松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重新縮回被子里，閉上眼睛。
是夜。
紀歲安神識驀然被拉進一片純白的空間。
純白的空間沒有邊際，也沒有方向。
紀歲安站在其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透明的，像一團凝固的光。
她愣了一下，試圖往前走，腳下一片虛無，但確實有什么東西托著她，讓她不至于墜落。
“這是哪兒？”
聲音在空間里回蕩，沒有人回答。
她轉過身，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白，看不出任何區別。
正當她茫然四顧的時候，前方忽然亮起一點微光。
翠綠色的，很小，像是黑夜里的螢火。
紀歲安猶豫了一下，朝那點光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一盞光點，而是一根從虛空中延伸出來的枝條。
翠綠色的，小臂粗細，上面長著幾片嫩葉，葉片上凝著一滴露珠，晶瑩剔透。
“世界之樹？”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枝條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她。
紀歲安伸出手，指尖觸上那片葉子的瞬間，露珠從葉片上滾落，落在她的指尖，沒有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落進了干涸的土壤，無聲地融了進去。
然后，有什么東西在她腦海里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快得像閃電，她來不及捕捉，只感覺到一陣模糊的暖意。
“你是想給我看什么嗎？”她看著那根枝條問。
枝條又顫了顫，葉片輕輕擺動，像是在搖頭。
不，不是給她看什么，而是……
紀歲安盯著那滴已經融入她指尖的露珠消失的地方，忽然有些明白了，“你是想讓我感覺到什么？”
枝條不動了，過了片刻，它開始生長。
從尖端開始，新芽一點點抽出來，葉片一片片展開，翠綠色的光芒沿著枝條蔓延。
紀歲安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些生長的紋路，那些葉片展開的姿態，她全都覺得熟悉。
她記得，謝清塵說過，她的記憶當初就是被封存在了世界之樹的紋路里。
那根枝條在她注視下停止了生長，葉片微微垂下來，像是在等待什么。
紀歲安又伸出手，這一次，她把整只手掌覆上了枝條。
翠綠色的光從她的掌心亮起，沿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一直到肩膀，到心口。
她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體內蘇醒了，那些被封存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先是氣味。
她記起了到了煉制丹藥時丹爐里飄出的藥香，和所有靈植的味道。
然后是聲音。
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叫她小師妹，這些聲音疊在一起，笑著的、哭著的、溫柔的，全部涌進她的耳朵里。
接著是畫面。
太快了，快到她的意識來不及辨認，只能任由它們像洪水一樣沖刷過她的神識。
然后，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在一瞬間同時消失了。
純白的空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那根枝條。
枝條從她掌心里緩緩抽離，葉片輕輕拂過她的指尖。
等紀歲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她躺在床上沒有動，眼睛直直地看著房頂，過了很久，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眼淚就順著太陽穴滑進了頭發里。
其實不是難過。
是她的記憶回來了，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足夠多了。
門被輕輕推開了。
謝清塵端著一碗靈湯走進來，看見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眼眶紅紅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么了？”他快步走過來，把粥放在床頭，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舒服？”
紀歲安看著他，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眼底的緊張，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謝清塵微微一愣。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一個月前有力氣了一些，握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什么夢？”
“我夢見了世界之樹，”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它給我看了一些東西。”
謝清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紀歲安感覺到了，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全部想起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但還是想起了一些。”
她抬起頭，對上謝清塵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