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房間，顧維明道：“我問過虹蕓，她說你是在失明之前看過我和你媽媽的合照，認出我的，說明你一直在努力記憶著，還在夢中回去找那本工作手冊，說明你很在意那張照片。”
顧維明說著拿出七八張照片，有海英紅的單人照，也有集體照，還有顧維明和海英紅的二人合照。
海棠瞥了眼茶幾上的照片，忍不住還是拿起來看著。
顧維明道：“這些照片是我的隨身物品，因為你媽媽在我心里無可替代?！?/p>
海棠低頭不語，嘴角一抹輕蔑的笑，似乎不信這種話。
“當年我們從知青點回來，帶你媽媽回我家，我母親不同意這門婚事，說了些難聽的話，你媽媽承受不住就走了，我找她好幾個月也沒找到，后來，你媽媽給我來了一封信?！?/p>
顧維明拿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海棠打開，一行清秀的字體，正是工作筆記上的字體：
【那時春光正好，你數(shù)流云，我拾柳梢，青草墊著年少。蟬聲忽遠，風也悄悄，一枕落花，不知多少。
而今長路迢迢，不尋故道，不忘舊謠，就當是，三月里一場偶遇的雨，打濕了衣袖，便各自走散在晴曉。
落款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下面有四個字，應(yīng)該是顧維明寫下的：【長歌當哭】
海棠看到這四個字，不由得又是無語的偏過頭，腹誹著，看來你從那時候就喜歡當官了，還帶給媽媽的詩歌做批注的。
其實海棠內(nèi)心最恨的就是顧維明攀龍附鳳，哪怕他拋棄母親而娶一個更漂亮的女人，都不會這么恨他。
顧維明繼續(xù)道：“就在家里給我籌備婚事的期間，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你外公，當時他那里的確很窮困，他說你媽媽沒告訴他去哪，他也找不到，那時候你外公已經(jīng)很恨我了，我給他錢和糧票都不要，還把我打出去的，
所以，我后來才明白，那時候，應(yīng)該是你媽媽懷著你，而你外公不同意生下，才離家出走的。”
和你說這些，不是為我自已辯解，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確實找過你母親，而你母親都不想被你外公找到，怎么可能被我找到。”
“你母親很偉大，她用她的命換來你的人生，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上了?！?/p>
“還有五分鐘。”海棠看了眼手表提示顧維明，似乎不想聽陸明遠說這些，也不想被顧維明的煽情話給打動，人的眼淚是有限的，為了她自已的人生，她的眼淚已經(jīng)哭干了，不會再哭了。
“海棠，可我要補償你，請你原諒我，給我做父親的機會...”
“可以啊，”
不等顧維明表完態(tài)，海棠說道，“明天我跟你回京，把我介紹給你妻子，告訴他，你要離婚，帶著我一起生活。”
“...”顧維明茫然的看著海棠。
海棠抬了抬下巴：“我已經(jīng)過了十年的黑暗生活，往后我要活在陽光下，所以，你依然給不了我陽光，有意義嗎？”
“可我真想補償你...”
“補償不了的，”海棠一雙明亮的眸子看向窗外的黑夜，“我不想要不屬于我的生活，就像小時候那樣，也不該屬于我，送你兩分鐘吧?！?/p>
海棠似乎來了興致，說道：
“在我開始記事時起，我就跟著爺爺四處流浪，爺爺撿破爛給我買吃的，可是，沒有那么多破爛可撿啊，
后來，我看到有的孩子在路邊跪著，就有人給錢給吃的，我就學(xué)著也跪在路邊，爺爺回來就打了我，他不讓我跪著，他說餓死也不會讓我乞討，還說我媽媽會怪他的。
后來，我們到了燕子胡同，街道領(lǐng)導(dǎo)看我們可憐，借給我們一套小房子住，和哥哥成了鄰居，我也有了朋友。”
“后來的事，你也應(yīng)該知道了，我不想當瞎子啊，我就天天哭天天鬧，爸爸就把眼睛蒙上，和我一起做游戲，說我們誰最先找到冰箱，誰就可以喝汽水，就這樣，一點點的，爸爸讓我知道，在這個家里，雖然黑暗，依然可以做很多事，
是爸爸媽媽和哥哥讓我這個瞎子融入了這個家庭，讓我在黑暗中學(xué)會了成長，生活，自理，也讓我有了信心，瞎子也可以活的很好，他們是我最親的人?！?/p>
“可是，當我復(fù)明了，我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我忽然間覺得老天爺跟我開了一個玩笑，很諷刺，他在讓我做選擇?！?/p>
“我想知道老天爺要我怎么做，可我不知道老天爺?shù)降资钦l啊，我去了佛寺，也去了教堂，他們都沒有給我答案?！?/p>
“而這一次，哥哥很想你來，哥哥是很要面子的人，而你出爾反爾，我很生氣，你依然像以前那樣，不守承諾，不負責任，
我就給你打了電話，雖然我很不想打，可我更不想哥哥失望，哥哥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打了，也哭了，我的哭是裝出來的，你肯定沒聽出來吧？”
說到這，海棠露出一抹輕蔑的笑，
“好了，我該回去了，我哥剛才在電話里跟我說，他是在利用我誘惑你來的，所以讓我給他個面子跟你談?wù)?，其實我知道我哥的心思，他讓你來，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讓我和你談?wù)?，讓我認你這個父親，但他不會這么說。
甚至我都知道，我哥肯定會認為我和你談話的時候，我會哭哭啼啼的。”
說到這，海棠又笑了，笑的卻是很甜，
“我太了解我哥了，他還是習(xí)慣的把我當小孩子，
今天我實話告訴你吧，
瞎子海棠，永遠是小孩子，因為她無助，她自卑，她需要別人的關(guān)愛，
可是，現(xiàn)在的海棠，不是小孩子了，海棠的人生要自已走，
再有，請你記住，海棠有毒，別再輕易的招惹！”
顧維明再次茫然的看著海棠，一時間覺得海棠越來越陌生了，真的不是自已以為的那樣...
海棠站起身，將手中海英紅的照片又扔回到茶幾上，似乎不再需要了。
“你想知道我的人生要怎么走嗎？”海棠走到門口，回頭問顧維明。
顧維明站起來，朝她點頭，很想知道。
海棠道：“我哥告訴我，無論我怎么選擇，他都支持我，說只要我高興就好。
其實，我哥高興我就高興，我哥傷心我就傷心，這就是我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