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何舟渡便一時間只想嘆氣。
如果阿美麗卡當局真的有人牽扯進這次事件,那恐怕處理起來不會太容易。
畢竟當局在某種程度上就意味著境內的絕對權力,各自的消息網和手中名為勢力的牌都是頂尖的。
而再加上阿美麗卡的各個財團……當真是好一個龐然大物。
何舟渡一點也不懷疑阿美麗卡能做出這類事情,那些個財團大概率是當了51區的槍。
不過估計就算是被當槍使,他們也挺樂意的——那可是死神。
將死神握在手中,那他們就和直接掌握了永生和不死的秘密沒什么區別。
但死亡的低語絕不是那么好聽的。
完成了任務的蘇澈很快退場,何舟渡便將視線轉到當前各自的行動中。
51區的事情先不急…先把執行者“處理”掉、斷了他們的手才能更好的說話。
或者說,他們將不得不找GSA說話。
比起出勤隊對天堂島的清剿,手上領著六只狼人的萊特手更快更狠。
他帶隊的規模小,完全就是在證據確鑿并留檔之后直接動手,清理掉相關人士就等于直接切斷整條線。
雖然后勤部的職員對此叫苦不迭,但部長只是笑著將事情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
很快,阿美麗卡幾個財團就不約而同地出了點差錯,隨之展露在群眾面前的是財團之間的恩怨情仇和八卦。
誰和誰之間存在很大的矛盾,于是那人今日發起了仇殺。恰巧也在同時,一位殺手盯上了那人,但這位殺手卻是被那人自己的孩子雇傭……
盡管巧合并且突然,但真話假話摻雜的狗血八卦到底是極為吸引眼球的。
而且有不少死亡都被財團的繼承者摁了下去——他們的羽翼還未曾豐滿,盡管不知道長輩惹了什么禍事,但這有利于他們。
因此在雙方并未聲張卻心照不宣的合作下,財團的換血真相沒有為底層群眾所知。
何舟渡是有些嘆為觀止的——萊特的任務報告是實時更新的,而且他看樣子并不在乎其中涉及的一切信息。
由情緒、秘密和計謀交織成的蛛網被在談笑間鋪開,威逼利誘、迫使站位、好言相勸和借刀殺人的手段由那看似斯文的教授信手拈來。
而財團掌權人換血之際,天堂島的行動也正在進行中。
……
謝玄洲是主動要求出勤的。
也算是和之后的安排有關,而且說到底他本身也是超管部的人,因此自然沒有人阻攔他。
只是陳銘在安排醫科部出勤人員的時候,默不作聲地往名單里摁上了他自己和顧知惜。
這段時間的話療倒是不算毫無作用,也有可能是因為來自信使的影響已經被去除。
謝玄洲的狀態有所好轉,而用陳銘的話來說,就是:
“我都快忘了你其實還是個精英了。”
謝玄洲對此的反應只是笑笑,顯然是當玩笑聽的。
不過那雙眼睛中的笑意,就不是對天堂島的人該有的了。
謝玄洲的槍法很好,好到他可以干脆利落一槍拒絕掉的敵人的同時,不被對方飛濺而出的鮮血影響太多。
然而此時周遭全部都是鮮血。
說是清剿,那GSA自然不會當過家家來處理。
他們不是軍事組織,但如果就這樣小看GSA的實力,恐怕就只能自討苦吃了。
針對天堂島的突襲很突然,最早的信息來源克里斯托弗被萊特一槍斃命,沒有傳出去任何消息。
因此天堂島被登陸時,處在一個完全毫無防備的狀態——他們有警戒,但這對攜帶了屏蔽器的GSA隊伍不管用。
再加上本身被選為儀式場地,天堂島的氛圍濃度并不算低,電子設備受影響的程度很大。
所以直到巡邏隊被擊殺,島上的人才終于注意到了異樣的發生。
GSA的出勤隊伍并不愿意和島上的人作任何交談,除去同一的制式裝備之外,他們看上去反倒更像是某種雇傭軍:
——沒有統一的標志沒有明顯的特征,各國各色的人種都有。
只是那種精良的裝備和人員素養又不像是普通雇傭軍。
但GSA顯然不會愿意給島上的人解釋這種事情,他們如暴風般突入,循著PAR的指引,對照著儀式地點,并制服或者擊殺沿途的所有人。
“找到了?”
子彈落入托盤的聲音清脆,陳銘手上剛剛完成一劑針注,聞言抬起頭。
淡金色的溶液順著血管進入軀體,并很快乘著血小板匯集到傷處,于是極為駭人的傷口迅速愈合,變為新生的皮肉。
被扎針的那人也在同時抬頭,明顯老邁的人卻仍然精壯,一雙眼亦是不見渾濁,此刻襯著胸口上的血污更顯駭人。
“是的,”匯報者語調清晰地點頭,“我們已經確認了儀式場地,并將所有可疑人員控制,有反抗舉動的已經當場射殺。”
“只是目前暫時沒有發現負責人,普羅維登斯已經接管了天堂島的監控設備,相信他藏不了多久。”
“那還等什么,走,”老獵魔人一骨碌坐起來,渾然不在意細小的傷口被扯開,“分點人去點點活口,他娘的一群畜牲。”
陳銘一時間看著老頭的小傷又崩開,額角跳動了一下。
但他看了一眼對方身上縱橫交錯的陳舊傷口,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道:
“你帶一隊醫生去,能救的還是救一下。”
來匯報的那人領命,很快帶著一隊醫生和幾隊人離開去查看那些不幸之人。
而名為威廉的超管部控制組組長則是隨手披上自己的外套,一馬當先往隊伍們排查出的儀式地點走去。
陳銘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選擇跟上,不過在走前,他脫掉染血的手套,看了一眼停留在醫療隊駐地閉目養神的謝玄洲。
像是察覺到他的注視,靠在一處矮墻邊的謝玄洲微抬眼簾,一次視線相交,他摸著手邊的槍對陳銘比了個放心手勢。
意思相當明確:這里有我。
陳銘的目光掃過謝玄洲正常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所處的高地——那是一個可以直接一眼看到目前醫療隊駐地的點位——松了松眉眼,快步跟上了老威廉的身影。
目送著陳銘和威廉帶隊離開,謝玄洲摸了摸下巴,而一旁隨之傳來問話:
“你看起來沒之前那么糟糕了。”
謝玄洲回眸,看見顧知惜從矮墻后繞了上來:
“我早前看見你的臉色的時候,你像是要隨時暈過去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恐血。”
“也沒有到那個地步,我只是對血腥味反胃,”謝玄洲聳聳肩,語氣輕松,“但現在聞不到了。”
“你的嗅覺習慣了,”顧知惜的臉色反倒不是很好看,“就是我不太習慣。”
“覺得我們的行動方式過激了?”謝玄洲看了他一眼,從靠著的矮墻上起身。
“沒,單純是沒見過撕扯開的人體,再加上我嗅覺一直…比較靈敏。”
顧知惜回應到,而謝玄洲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手機震動了一下。
當下他取出手機,入目的信息讓謝玄洲瞳孔一縮。
“怎么了?”顧知惜問歸問,實際上手上取出手機的動作也不慢。
是行動隊和普羅維登斯的搜索有了結果,但消息不是很好:
——那個負責人,帶著一個實驗品在醫療隊附近。
……
陳銘是個經驗相當豐富的醫生,他執業到現在很少有因為什么反胃的情況。
但此刻,剛從嘔吐里緩過神來的陳銘面無表情地接過一旁老威廉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的臟污。
他可能還是低估了儀式場地的惡心程度。
說到死亡,比較浪漫一點的說法是長眠和寧靜。
然而具象化的死亡實際上一點也不浪漫——血肉模糊、腐爛而蛆蟲橫生,各種疾病、意外堆積而成的尸體。
作為最經常和死神搶人的那個職業之一,陳醫生其實在醫院的急診科見識過各種死亡。
但他絕對想不到會有人把所有的死亡都集中在一起,就這么擺在一個封閉的場地里。
找到那個場地的職員們臉色也都不太好看,有些人明顯是在生理性反胃。
在陳銘進去之前,他聽到職員提醒他:
“陳醫生,里邊有點…惡心,你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剛吐完的陳銘轉頭看向之前提醒他的職員,他伸手指了指剛才只是拉開一個縫就已經重新緊閉上的門:
“你管這個叫有點惡心?”
職員心虛地移開了目光,沒敢和陳醫生對視。
但他們還是得進去。
很快,防毒面具和防護服被送來,陳銘和老威廉各自戴上,先一步進去查看情況。
后續處理自然需要更多的人來,只不過更多防毒面具還在路上,所以他們兩個就先親自去看看情況。
重新拉開的門沒有再被關上,門外的職員直直退出好幾米的距離。
門內的空間沒有燈,此刻只有門外透進來的走廊光線。
但就算如此,也已經能看見其中飛舞的昆蟲。
陳銘重新打開手電筒,將冷白色的光線對到房間正中的位置。
于是明顯熟成過的肉山映入他的眼中:
肉已經因為微生物作用變成了暗紅色,也不復原本明顯的形狀,反倒爛成了一團肉泥。
紅褐色的肉泥中混雜著難以辨識的青綠色生物組織和泛黃的骨骼,明顯比外界肥大的蛆蟲正在這頓大餐中蠕動。
暗紅色的血水棕黃色的污水和淡黃色的膿液不分彼此,就這樣橫流在地面的大理石磚上,甚至可以看出這些液體大概已經徹底滲入了地磚之中。
在這座肉山的頂端,僅僅只是陳銘能辨認出來的脊椎骨、肋骨和腿骨拼湊出一張王座,肉絲剃的不是很干凈,以至于還有殘余的腐肉懸掛其上。
而在肉山的下方,是成堆的人類頭顱。
只要一眼看過去就能知道,這群人類面臨了極其慘烈的死亡——哪怕是半腐爛的五官,也足以看出生前就已經扭曲的不成人樣。
姑且還在眼眶中的眼珠透露出強烈的恐懼情緒,接著便是死亡揮刀,將這種對死亡的恐懼凝固成瑰麗的寶石。
每一個頭顱都毫不意外,在此之上,他們的死法其實都完全不同。
光是陳銘能看出來的,就有不少:
明顯是燒傷而死的焦黑頭顱是最顯眼的那個,因為溺亡而被水脹大的頭顱耷拉在它邊上,單純物理性窒息的頭顱下方能看見抹不去的勒痕……
陳銘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一旁的老威廉,后者此時已經舉起了錘子——他們進來之前是看過那本儀式書的。
只是沒有人想到那群人會做得“這么好”。
在老威廉動手之前,陳銘卻是注意到了肉山上的其他情況,他伸手阻止了一下邁步過去的老威廉:
“有腳印。”
耳麥中傳來老獵魔人疑惑的氣音,陳銘指了指那白骨王座之前:
“有人上去過。”
那座肉山的肉泥質地已經很軟爛,以至于人踩上去就像是在泥巴地里一樣,能留下泥濘的腳印。
只不過因為肉上存在不少蛆蟲,相當破壞痕跡,所以陳銘一開始未曾發現。
直到老威廉準備走上去——陳銘下意識就去看了白骨王座前的通路。
“…他們已經成功一次了?”
老獵魔人的語氣嚴肅起來,當即他一刻也沒有耽擱,大步踩著那些爛肉上去,一錘子將那白骨王座敲了個粉碎。
最基礎的破壞已經完成,二人也就沒有在房間內多留——剩下的事情就要交給其他人了。
而剛剛走出房間,其余職員的信息就遞交了過來:
“目前抓到的職位最高的那個說…他們的儀式其實已經完成1/3了,人材已經選拔了出來。”
“編號好像是…13號。”
“我們去核對了資料,然后發現那個編號是13號的孩子不在孩子里。”
“孩子們有意志清晰的,他說13號被總負責人帶走了。”
……
信息同步的時候謝玄洲看到了,而他看了一眼此時醫療隊的情況:
既然有所行動,那不可能不出現傷員。
鹿角兔治療針雖然目前已經得到普及,但一般來說那是用來吊命和治療傷重職員的,所以醫療隊這邊仍然收納著輕傷和中度受傷的隊員。
謝玄洲思考了一瞬,就又從手機上得知了那個負責人幾乎沒有攜帶武器的信息。
而只是看著他的表情,顧知惜就明白了:
“你想自己一個人去逞英雄?”
“不,”謝玄洲搖搖頭,“我只是在想他會不會往醫療隊這邊來,雖然我們知道傷員們基本上沒什么事,但……”
“他不知道。”
“而且儀式的目標是死亡,那么…臨死之前的傷者也是死亡的一種表現,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