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豐州市,太平縣。
盤山公路貼著暗青色的山脊線,猶如一條死灰色的巨蟒蜿蜒向上。
山風凄厲。
裹挾著濕冷的白霧,順著百米深的絕壁倒灌而上。
打得道旁的野草獵獵作響。
第三道急彎上方的灌木叢里。
豐州市公安局副局長錢大偉死死趴在散發著腥氣的爛泥中。
三個小時的絕對靜默。
他身上那件舊式叢林迷彩服早被泥水徹底浸透。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有右腿膝蓋處那道陳舊性骨折的傷疤周圍,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痙攣。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砸在下方的枯葉上。
這是官場最底層干黑活的規矩。
單線聯絡。
絕對靜默。
絕不留下任何聲紋和電子軌跡。
錢大偉死死捏著手里那臺老式大功率對講機。
頻道旋鈕鎖死在極冷門的林區防火頻段。
他的雙眼因為極度亢奮而布滿血絲。
只要辦成了這件通天的大案。
常務副省長李達海承諾的海外賬戶里,立刻就會多出八位數的不記名債券。
富貴險中求。
在權力場邊緣爬不上去的狗,想往上爬,就只能靠咬死上面指派的獵物來交投名狀。
下午三點十五分。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從薄霧中透出。
錢大偉單手舉起高倍望遠鏡。
準星迅速拉近焦距。
來了。
三輛純黑色的邁騰轎車排成一字長蛇陣。
前后車距卡在極其嚴謹的二十米。
鏡頭快速掃過二號車的車牌。
防爆暗色車窗后隱約透出人影。
護衛車輛的編隊距離與行車軌跡,與省長楚風云的機密行程完全吻合。
錢大偉的嘴角猛地扯動。
露出泛黃的牙齒。
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豺狼。
“干活!”
他左手大拇指重重壓下對講機發射鍵。
沙啞的聲音透著極致的瘋狂。
四百米外的廢棄采砂場內。
兩團濃烈的黑色尾氣瞬間噴上半空。
兩輛滿載碎石的重型斯太爾卡車發出低沉的嘶吼。
寬大的防滑胎直接碾碎路肩的雜草。
順著驚人的陡坡。
直撲第四道盲彎。
制動管路如期失效。
空氣制動器發出尖銳刺耳的漏氣嘶鳴。
駕駛室里。
被天價安家費買斷爛命的卡車司機,雙眼血紅。
超過四十噸的鋼鐵巨獸帶著毀滅性的動能。
像一顆脫膛的炮彈,直挺挺砸向下方的車隊。
風聲在耳邊呼嘯。
第一輛土方車帶著狂風,極其狂暴地沖過盲彎彎心。
前方的霧氣被車頭瞬間撕裂。
視野豁然開朗。
駕駛員一眼就鎖定了前方整齊停靠的三輛黑色邁騰!
目標就在正前方!
沒有視覺死角,沒有任何遮擋!
距離不足百米。
他眼底翻涌起亡命徒特有的嗜血與瘋狂。
“去死吧!”
他非但沒有去踩那早已失效的剎車。
反而死死攥住方向盤。
任由四十噸的巨獸,攜帶著地心引力的狂暴加速度,朝著小車直接碾壓過去。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路面上的黑色減速帶猛地炸裂。
轟!
破胎器轟然彈射!
這不是普通的交警攔車路障。
這是能強行洞穿裝甲運兵車底盤的重裝特勤設備!
三棱空心合金鋼釘在霧氣中泛著慘白的寒光。
瞬間穿透重卡前輪十二層加厚橡膠。
“嘭!”
高壓氣體順著空心鋼釘發出極其尖銳的爆鳴,噴涌而出。
重卡車頭劇烈傾斜。
金屬輪轂在柏油路面上犁出刺眼的火星。
整個車身陷入劇烈的顛簸與失控。
但這還不夠。
四十噸的慣性實在太大了。
車頭依然如同瘋牛般向前滑行,直逼邁騰車隊。
十米!
五米!
還沒等駕駛員反應過來。
“轟隆!”
路肩兩側看似普通的排水溝內,預埋樁轟然啟動。
鈦合金柔性阻車網。
在軍用級液壓桿的狂暴牽引下,拔地而起!
粗壯的特種鋼索猶如一張橫亙在天地間的死亡蛛網。
將失控的巨獸,死死兜住。
巨大的拉扯力瞬間爆發。
金屬撕裂的刺耳摩擦聲,響徹整個山谷。
重卡巨大的平頭駕駛室在劇烈的形變中,被強行按停。
巨大的車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滿載的渣土受慣性拋射,鋪天蓋地地砸在特制阻車網的第二層防線上。
灰塵沖天而起。
將半個山谷徹底淹沒。
差之毫厘。
卻猶如天塹。
那張鈦合金鋼網,被硬生生拉扯出了一個驚悚的弧度。
但它就是沒有斷。
而在阻車網后方僅僅一米的位置。
那三輛邁騰依舊安靜地停在原地。
三十秒后。
塵埃落定。
上方三百米的灌木叢里。
錢大偉舉著高倍望遠鏡的雙手劇烈顫抖。
望遠鏡重重砸在泥水里。
他的下巴幾乎脫臼。
他眼睜睜看著那輛不可一世的重型卡車,像條死魚一樣被掛在鋼網上。
他甚至能通過望遠鏡,看清那鋼索上散發的冷厲金屬光澤。
這不是省交警總隊能調動的設備!
這不是嶺江省能弄到的家伙!
錢大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瞬間被抽干。
極度的恐懼像冰冷的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得手沒有?說話!”
掉在泥水里的對講機,傳出省廳刑偵副總隊長趙剛的聲音。
陰沉的嗓音此刻尖銳得走了調。
透著掩蓋不住的驚恐。
因為按照時間推算,此刻應該傳回爆炸和碾壓的捷報。
而不是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錢大偉哪還有膽子回話。
局徹底破了。
網里裝的不是省長,而是他們這群急著送死的蠢貨!
他手腳并用。
像一條被踩斷脊椎的喪家之犬,在碎石堆里向上方瘋狂爬行。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跑!
哪怕鉆進深山老林當野人,也絕對不能落在這些人手里!
剛爬出不到兩米。
上方茂密的灌木叢猛地向兩側分開。
一只帶有防滑紋路的軍用戰術靴,帶著凌厲的風聲落下。
不偏不倚。
精準踩在錢大偉右腿膝窩的陳舊性傷疤上。
“咔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清脆,且令人牙酸。
錢大偉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重重栽進爛泥里。
滿嘴是血。
一截冰涼的金屬槍管直接頂住他的后腦勺。
“腿廢了就別瞎折騰。”
龍飛的聲音毫無波瀾。
冷酷得如同在對待一具尸體。
兩名穿著無標識黑色特勤服的干警上前。
動作極其利落地反剪錢大偉的雙手。
手銬齒輪死死咬合。
清脆響亮。
一切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國家暴力機器面前,摧枯拉朽。
同一時間。
嶺江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紅色保密電話急促震響。
楚風云沒有立刻接聽。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杯,極其平穩地吹開浮沫。
淺淺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卻提神醒腦。
在官場上。
主帥的定力,永遠是穩定軍心的第一要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電話響到第三聲。
楚風云才伸手按下免提鍵。
“省長,誘餌入局了。”
紀委書記王立峰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
帶著十二分的緊迫與殺伐果決。
“現場控制得非常干凈。”
“兩名卡車司機重傷昏迷,錢大偉被直接摁在了半山腰。”
“但是。”
王立峰的聲音陡然轉冷。
“趙剛那邊撲空了。”
“趙剛這條老狗嗅覺極度靈敏,他沒等結果,直接玩了金蟬脫殼。”
“正駕駛套牌車駛上東環高速。”
“往省界方向狂飆!”
楚風云端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
食指在紫檀木桌面上重重叩擊了一下。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趙剛在公安系統深耕二十年,反偵察能力不是擺設。”
楚風云的語調沒有絲毫波動。
“但越界抓捕,手續繁瑣。”
“一旦讓他沖出嶺江省界,那邊……。”
楚風云站起身。
這叫官場的“轄區壁壘”。
很多通天的大案,往往就是因為跨省的程序拉扯,導致核心嫌犯外逃,最終成了無頭懸案。
“絕不能讓他把麻煩帶出嶺江。”
楚風云當機立斷。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的另一側。
直接拿起了那部代表著最高權力的、直通省委中樞的紅機。
常規的追逃,必須經過省政法委和公安廳的調度指揮。
但在當前的政治生態下。
省政法委可是本土派的自留地!
如果這時候按照規矩上報。
趙剛逃跑的線路上,立刻就會出現無數個故意放水的口子。
楚風云沒有猶豫。
“天明書記。”
電話接通,楚風云沒有任何廢話,直切要害。
“太平縣盤山公路發生針對省府車隊的重特大惡性襲擊。”
“主犯趙剛正經東環高速向省外潛逃。”
“我懇請省委特批。”
“越過常規警力系統,直接協調省軍區武警機動支隊,執行武裝封鎖!”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是省委一把手在做最后的政治權衡。
“同意。”
“我立刻協調軍區同志配合行動。”
“務必將人按死在嶺江境內!注意影響和知情面。”
掛斷電話。
楚風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土派賴以生存的暴力根基,就在今天,被徹底連根拔起。
十五分鐘后。
東環高速,界碑收費站。
趙剛死死摳著方向盤,滿眼血絲。
副駕駛上扔著一個裝滿美金和不記名債券的黑色旅行袋。
只要穿過前面那個收費站。
他就能隱姓埋名,在東南亞逍遙快活下半輩子。
他的腳死死踩在油門上。
然而。
當他探出頭,望向遠處的收費站廣場時。
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瞬間凍結。
不是交警。
也不是他熟悉的刑偵大隊。
原本全部綠燈暢行的收費站閘機口。
刺目的紅燈齊刷刷亮起!
四輛噴涂著軍綠色特殊標識的重型防暴越野車,成扇形橫切。
猶如四座不可逾越的鋼鐵堡壘。
徹底封鎖了所有車道!
外掛式戰術防彈衣。
全副武裝。
面容冷酷得如同鋼鐵澆筑。
全是從省軍區臨時調派的武警機動力量!
“哧——”
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長達十幾米的焦白煙霧。
雅閣轎車被迫緊急剎停在防暴車前三十米處。
擴音喇叭震耳欲聾,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壓迫感。
“車內人員聽著!”
“熄火!”
“雙手抱頭,滾出駕駛室!”
趙剛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他徹底癱軟在真皮座椅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兩名武警端著微沖,呈戰術隊形極速包抄。
車門被粗暴地拽開。
趙剛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拖出駕駛室。
臉頰被重重壓在滾燙的引擎蓋上。
咔噠。
冰冷的手銬鎖死。
曾經在嶺江黑白兩道呼風喚雨的刑偵總隊長。
在落日的余暉中。
被徹底碾碎了最后一絲尊嚴。
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