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省政府大樓。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中央空調持續送出干熱的風。
落地窗前那盆名貴綠植的葉片邊緣大面積枯黃。
如今沒人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李達海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
他死死盯著桌角那個空蕩蕩的真皮公文筐。
底部只孤零零地躺著早上那兩份外事交流紀要。
旁邊那部象征核心權力的紅色保密座機再也沒響過。
外間秘書室死一般寂靜。
往日最熟悉的腳步聲和鍵盤敲擊聲消失無蹤。
李達海雙手十指緊緊交叉。
大拇指不受控制地相互用力摳動。
指甲在手背皮肉上劃出泛白的深印。
墻上石英鐘的秒針無情地往前跳動。
每一次機械運轉的滴答聲,都在抽干房間里僅剩的氧氣。
突兀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沒有任何試探的意味。
沒等里面給出指令,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股巨力直接推開。
省紀委第三審查調查室主任老陳大步跨了進來。
他右手緊捏著一份帶有紅色防偽印章的決定文件。
兩名身穿深色夾克、氣質冷硬的陌生男子緊隨其后。
兩人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寬大的門口。
他們胸前別著中央紀委機關的專屬通行徽章。
李達海的視線牢牢鎖定在老陳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原本繃直的后背瞬間失去所有支撐。
整個人軟塌塌地陷進真皮椅背里。
所有的僥幸與偽裝,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老陳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展開那份決定書。
大紅色的中紀委騎縫章直直對準李達海失焦的雙眼。
“李達海同志。”
五個字平地起驚雷,當場褫奪了對方引以為傲的頭銜。
“經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批準,決定對你采取留置措施。”
老陳收起紅頭文件,目光銳利如刀。
“太平縣那幾十萬失地農民的百億爛賬。”
“還有盤山公路那兩輛滿載五十噸渣土的失控重卡。”
“組織上等著你給出一個完整的交代。”
李達海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雙手抓住真皮座椅的扶手,試圖做最后的垂死掙扎。
“陳主任,我是中央管轄的副省級干部!”
“就算辦案,也輪不到你們省紀委越俎代庖!”
“中紀委第八審查調查室專員就在你面前站著。”
老陳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壓迫感鋪天蓋地砸下。
“留置批件是昨天連夜由華都機要通道下發的專函。”
“嶺江省紀委全程配合執行。”
李達海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門口那兩名冷硬如鐵的專員。
“不要指望還有任何人會出面保你。”
老陳的嗓音沒有任何溫度。
“你引以為傲的同盟者,現在連你的電話都不敢接。”
“配合中央專案組審查,是你唯一的出路。”
辦公室陷入徹底的死寂。
耳邊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
李達海渾身僵硬。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發抖的右手,摘下象征身份的金絲眼鏡。
任由鏡框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雙手按住桌面邊緣,借著支撐力站直臃腫的身體。
用力把高級西裝的下擺拉平。
將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重新扣死。
這是他作為副部級高官能留住的最后一絲體面。
“陳主任。”
李達海的嗓音沙啞發苦,視線投向辦公桌左側邊緣。
“我能帶走那張照片嗎?”
那里立著一個純銀相框,裝著妻子與女兒的合照。
老陳看了一眼相框。
“照片抽出來帶走,純銀相框留下。”
國家法紀就是底線,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
李達海沒有反駁。
他顫抖著手指摳出泛黃的照片,鄭重地對折好。
拉開西裝拉鏈,裝進貼近心臟的內側口袋。
他沒再看衣架上那件價值不菲的定制羊絨大衣。
步履蹣跚地繞過寬大的辦公桌。
兩名中紀委干事迅速上前,將他夾在中間。
就在老陳側身讓路的那一刻。
老陳的夾克下擺不經意間掀起。
腰間露出一抹防暴特批裝備的冰冷金屬色澤。
彰顯著此次中紀委徹查絕不容情的雷霆手腕。
李達海余光掃到那一抹金屬反光。
雙腿控制不住地劇烈痙攣了一陣。
他低著頭,拖著步子走向門口。
走廊里空蕩蕩的。
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兩側各處室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往日削尖腦袋想擠進這扇門匯報的廳局長們,此刻全部噤若寒蟬。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探出頭來沾染半分晦氣。
李達海走向電梯間的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再也踩不出曾經的官威。
老陳最后一個跨出房門。
反手拉上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黃銅鎖舌強力咬合,發出一聲震耳的脆響。
徹底宣告了一個腐敗貪婪時代的終結。
五分鐘后。
地下車庫的監控死角里。
一輛車牌號被技術遮擋的黑色商務車載著李達海平穩駛出。
融入初冬街頭化不開的冷霧中。
這位在嶺江省呼風喚雨整整六年的本土巨頭,再也沒能踏入這棟大樓半步。
——
夜里兩點。
省委二號院,楚家別墅。
二樓書房里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氣氛。
偌大的空間僅有書桌上一盞銅綠色臺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角落里那面白板半隱在暗影中。
紅色馬克筆寫就的“交通部”三個大字卻異常醒目。
楚風云深深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藏藍色的真絲領帶已經被暴力扯得松垮。
下頜冒出一片青黑色的粗糙胡茬。
從盤山公路布置收網到現在。
他已經整整三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他拿起茶幾上的私人手機,點亮屏幕。
壁紙是妻子李書涵抱著一對雙胞胎正在熟睡的全家福。
楚風云的指腹隔著屏幕,極輕地滑過照片里妻子柔和的面部輪廓。
如果幕后黑手是任何一個地方利益集團。
他早就下了絕殺令去徹底清算。
但國安局跨省追蹤到的那根線,直接連著華都中樞大道二十八號。
那是他岳父李國忠一手掌控的絕對權力領地。
那個代號“老田”的神秘接頭人。
只要技術手段證實他與李家存在實質利益關聯。
這場反腐風暴瞬間就會演變成引爆兩大家族政治根基的毀滅性地震。
桌面上軍工級加密平板突然發出急促的震動預警。
屏幕亮起紅色的最高機密級別提示燈。
楚風云立刻坐直身體。
大拇指重重按壓指紋解鎖鍵。
省國安局長孫為民發來的最新偵查簡報躍然屏上。
“省長,經國安內線穿透排查確認最新情況。”
簡報第一條字跡加粗。
“初步排除交通部部長一號專線分機的物理撥號嫌疑。”
楚風云深邃的目光死死釘在這一行字上。
排除了部長一號專線。
意味著在物理層面上,這通指令確實不是李國忠親自撥打的。
但他絲毫沒有放松警惕。
到了那個級別的實權大人物做局。
根本不需要動用實名注冊的紅色座機。
多重物理隔離、秘書代辦、下屬白手套操作。
這才是高層權力場里頂級的防守玩法。
視線下移,簡報第二條更為觸目驚心。
“信號源最終定位至下屬某直管局內部機房。”
“該機房存在最高級別的反偵察網絡防火墻。”
“MAC地址正在做最后一步的逆向解析,預計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物理身份綁定。”
對方試圖用交通部的金字招牌做掩護。
篤定他楚風云面對岳父的門庭會投鼠忌器。
這幫人完全低估了楚風云滌蕩嶺江官場積弊的鐵血意志。
不管這只沾滿鮮血的黑手是不是出自華都核心中樞。
不管這背后到底站著哪一位神仙。
他都必須連根斬斷。
楚風云用力捏了捏眉心。
強行驅散高強度熬夜帶來的頭部脹痛。
他拿起手邊的電子簽批筆。
筆尖落在平板屏幕的批示欄上。
沒有任何猶豫。
手指發力,力透紙背地寫下三個帶著凜冽殺氣的大字。
“查到底。”
不管順藤摸瓜帶出多大的一塊深淵爛泥。
哪怕最后這攤爛泥直接砸在自已家族的門匾上。
他也絕不退讓半步。
點擊最高密級發送鍵。
楚風云將平板反扣在桌面。
仰起頭,閉上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十幾分鐘后。
書房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妻子李書涵穿著素凈的純棉睡裙悄然走入。
白皙的雙腳沒有穿拖鞋。
直接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
她臂彎里搭著一條深灰色的頂級羊絨薄毯。
走到沙發前,動作極輕地將毯子抖開。
小心翼翼地蓋在楚風云疲憊的身軀上。
隨后彎下腰,將領口和腳踝處的邊緣一寸寸掖實。
做完這一切,她靜靜地站在原地。
目光注視著丈夫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眉頭緊鎖的臉龐。
視線余光卻不可避免地越過書桌,掃向了角落。
角落里那塊戰術白板上。
血紅色的“交通部”三個大字,如同一把利刃直刺她的視網膜。
李書涵的呼吸在這一瞬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停滯。
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緊了睡裙的下擺。
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緩緩站直身子。
沒有叫醒楚風云。
沒有發出任何一句缺乏理智的質問。
整整三秒鐘后,她干凈利落地轉身走向門口。
跨出房門。
右手握住黃銅把手,往后拉動門板。
就在金屬鎖舌即將卡進凹槽的瞬間。
她的動作硬生生地停頓了半秒。
握著門把手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極細的青筋。
她依然沒有回頭。
只是原本平靜的胸口,起伏明顯亂了節奏。
書房密不透風的空氣里,正緩慢滲出一股極其濃烈的味道。
那是松木煙草燃燒后特有的辛辣氣味。
也是華都高層內部特供香煙獨有的味道。
楚風云在家里從來不碰煙草。
更不允許任何人在孩子活動的區域抽煙。
只有當他面臨足以傾覆一切的生死絕境、需要強行壓制暴動情緒時。
他才會點燃這種煙。
李書涵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手上發力。
咔噠一聲脆響,書房門被徹底關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