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省政府一號大型會議室外的走廊。
空氣里透著極其詭異的壓抑。
連綿一周的秋雨終于停了,但省府大院上空的陰霾卻濃得化不開。
原東部省非常委副省長陳宇,正式跨省空降。
任嶺江省委常委、省政府黨組副書記。
提名為常務副省長人選。
這根本不是常規的人事平調。
這是楚風云趁著李達海被連夜留置、本土派陣腳大亂之際。
直接將一柄尖刀插進了行政中樞的心臟。
會議室外。
嶺江本土派的實權廳長們三三兩兩聚在走廊邊。
沒人高聲說話。
發改委主任王度飛夾著半根未點燃的香煙。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大理石地板的紋理。
財政廳長王海站在他兩步外。
兩人對視了一眼。
王海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這群平日里呼風喚雨的本土派干將,此刻猶如失去了頭狼的狼群。
惶恐,且茫然。
《職場禮儀》對省級會議的入場時間,有著極其森嚴的隱性規矩。
廳局級干部必須提前十五分鐘入場落座。
副省級領導提前五分鐘。
一把手,永遠踩著整點步入會場。
這不僅僅是時間管理。
更是權力階層的物理顯化。
上午九點整。
走廊盡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原本細微的咳嗽聲瞬間消失。
省委書記趙天明走在最前面。
楚風云落后他半個身位,步伐不疾不徐。
陳宇走在楚風云右側。
三人依次跨入一號會議室的雙開紅木大門。
方浩坐在側后方的記錄席上。
他翻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右手拇指輕輕一推。
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悄然亮起。
主席臺的座次,是一堂活生生的權力圖譜教科書。
趙天明居中而坐,象征全省絕對權威。
楚風云坐在左側一號位。
陳宇坐在右側二號位。
排位極其嚴苛,不差分毫。
臺下呈扇形排開的,是全省所有核心廳局的一把手。
幾十個脊背齊刷刷地緊緊繃直。
會場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天明端起青瓷茶杯。
他用杯蓋輕輕刮去水面上的茶葉浮沫。
這是他準備定調的標志性動作。
方浩的黑色中性筆尖穩穩懸停在紙面上。
“陳宇同志政治過硬。”趙天明聲音平緩,官腔拿捏得恰到好處。
“在東部經濟強省,有著極其豐富的治理經驗。”
趙天明放下茶杯。
“大家要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
他特意頓了兩秒。
“在楚風云同志的具體帶領下,全力配合陳宇同志,把省府的工作抓起來。”
方浩飛快地記下這段話。
一字一句,滴水不漏。
他太懂這段話的含金量了。
這完美詮釋了《向上管理溝通技巧》中的高階防守術。
加上“省委的堅強領導”幾個字,把最高組織原則死死釘在了明面上,宣誓主權。
而那句“在楚風云的具體帶領下”,則是太極推手的極致演繹。
既給了楚風云充分的行政調度彈權。
又把接下來改革的所有阻力與風險,全部移交。
給彈藥。
不沖鋒。
接下來,輪到新任的陳宇表態。
陳宇按下桌面話筒的按鍵。
紅色指示燈亮起。
臺下幾十雙眼睛瞬間聚焦。
“感謝中央的信任,感謝趙書記、楚省長的接納。”
陳宇的語速極快。
這句開場白,絕非隨口之言。
先謝中央,再謝省委,最后是省政府一把手。
核心要義在于,永遠分清大小王。
任何場合,絕不在排名次序上犯政治低級錯誤。
陳宇目光如電,逐一掃過前排。
“來嶺江前,我只帶了一只黑色行李箱。”
王度飛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一縮。
“里面只有兩套換洗西裝。”
陳宇根本不談任何宏大愿景,連套話都懶得鋪墊。
“我是來干活的,不是來當老爺的。”
“省里交辦的民生項目,一天不落地。”陳宇屈起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出沉悶的聲響。
“我就一天不鎖辦公室的門!”
將自已精準定位為上級手中最鋒利的執行利刃。
這就是最頂級的下屬覺悟。
臺下的廳局長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這哪里是來個常務副省長。
這分明是懸在脖頸上的一把鍘刀。
楚風云坐在主位左側。
他身體微微前傾。
上位者的絕對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一百多平米的會議室。
“剛才陳副省長說了,他是來干活的。”
楚風云冷厲的視線逐一切割著會場的沉默。
“既然要干活,咱們省府過去的老規矩,今天起就得改改。”
王海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沒敢喝,默默放回了原位。
“以前立項一個大型基建工程,是怎么走的程序?”楚風云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發改委看初審排隊,財政廳卡預算撥款。”
“國土廳批條子等指標,環保廳捏著環評不放。”
楚風云環視全場。
“一份材料,在你們這幾個大樓之間來回旅行。”
“也就是俗稱的‘串聯審批’。”
“走完一套公文流轉,最快要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有多少項目被活活拖死?”
全場死寂。
沒人敢接話。
串聯審批,就是上一個部門不蓋章,下一個部門絕不接件。
這是各路諸侯設立權力卡扣、進行利益尋租的完美溫床。
“現在,絕不允許。”
楚風云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
“下周一,書云基金的五百億專項啟動資金,第一批款項將全部入賬。”
會場內爆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倒吸涼氣聲。
在財政赤字嚴重、公務員工資都曾拖欠的嶺江省。
五百億的龐大現金流。
就是不可撼動的王權。
“針對青綠示范區的光伏農業項目,全面啟動省級特事特辦。”
楚風云屈起手指,重重敲擊桌面兩下。
“取消所有廳局內部的串聯走件。”
“實行一窗受理、并行聯審、限時辦結。”
“誰審批,誰蓋章。一天之內,把所有的流轉手續當面給我走完!”
一擊必殺。
這就是降維打擊。
大廳集中聯審,一把手當面蓋章。
等于直接暴起一腳,徹底踢碎了本土派所有山頭的防線。
把藏在抽屜里、文件柜里的私權,全部暴力拉入透明的陽光下。
卡脖子?
幾位省領導就坐在大廳里看著你蓋章。
你怎么卡?
國土廳長悄悄抬起手背,抹掉額頭滲出的一滴冷汗。
方浩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下一道橫線。
楚風云端起軍綠色保溫杯。
“我清楚,你們有人怕擔風險,怕被事后倒查。”
楚風云吹了吹茶沫,眼神睥睨全場。
“集中聯審的方案,是省政府黨組會議敲定的。”
“出了任何問題,我和陳宇同志雙簽兜底,負全責。”
一記萬鈞重錘砸下。
緊接著強行塞進一顆極度管用的定心丸。
把風險與責任死死攬在上層。
把辦事的絕對壓迫感傾瀉給下級。
這才是高維度的權力掌控。
讓這群習慣了扯皮推諉的官場老油條,再也找不到任何不作為的借口。
“各位,辦事的時候,抬起頭看看你們大門上的國徽。”楚風云語氣森冷。
這話極重。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
楚風云合上面前的硬質文件夾。
“啪。”
一聲脆響,猶如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
“中午去一食堂,給陳宇同志簡單接個風。”楚風云一錘定音。
散會了。
發改委主任王度飛站起身時,雙腿明顯發軟。
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了實木椅背,才沒讓自已晃動。
這場不帶硝煙的權力交接,不僅讓陳宇平穩落地。
更讓嶺江本土派僅存的行政抵抗意志,在這絕境反壓中徹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