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偉說出來了一個令丁寒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現(xiàn)實。
省發(fā)改委在鄭志明擔任副主任時代起，就有了一個潛規(guī)則。任何一個項目想順利拿到資金撥付令，都要先拜鄭志明的碼頭。
拜鄭志明的碼頭意思很明顯。那就是先孝敬一下他。他滿意了，項目方的資金撥付令才會順利到手。
江南縣拿到了項目后，除剛開始來過省發(fā)改委接洽項目。此后便人不見水不流。更別說拜碼頭，聯(lián)絡感情了。
項目是落到了江南縣。但資金并沒有跟著去江南縣。
丁寒算是聽明白了。江南縣的項目資金之所以遲遲沒有到位，原來就是卡在了省發(fā)改委。
邱偉哭喪著臉道：“領導，我就是個辦事人員。手里沒一分錢的權力。就算我想扣著不發(fā)，我也沒這個膽子啊。”
丁寒當然相信邱偉說的是實話。
邱偉是通過公開招考進入省發(fā)改委工作的。“公考”的難度，丁寒比誰都清楚。
那是一條比考大學還要難上萬倍的一條路。當年考大學擠獨木橋，萬人當中考取一個。現(xiàn)在的“考公”難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即便成績合格，還要經歷面試、公示，最后才能進入試用的程序。即便這一路都能過關斬將過來，最終也就只是抓住了一只金飯碗。
丁寒相信，邱偉的能力絕對過得硬。否則，他很難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
“我家在農村。”邱偉眼睛里蒙上來一層霧水，“我爹娘都是老實的農民。我們家往上數(shù)五代，都是農民。沒有一個人當過官。我是我們家唯一的大學生，也是我們家唯一一個公務員。”
“我沒有背景，也沒有靠山。”邱偉苦笑著道：“領導，我并非是訴苦。說實話，自從有幸被錄用到發(fā)改委工作，我時刻都在提醒自己，要珍惜自己取得的一切。我平常連一只螞蟻都不敢踩死。因為，我不知道這只螞蟻會有什么樣的背景啊。”
丁寒面無表情問了他一句，“你還有什么話說嗎？”
“沒有了。我自認倒霉。”邱偉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等這件事過去，我也就該卷起鋪蓋滾了。”
“什么意思？”
邱偉低聲說道：“我知道，這次的責任都會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會被從公務員隊伍里清除出去。”
丁寒似笑非笑道：“邱偉，你的意思，你被當成了替罪羊？”
邱偉慌亂地搖頭否認，“我沒這樣說。”
丁寒暗示他道：“邱偉，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我們的同志犯了錯誤，并不是一定都會一棍子打死。只要認清自己的問題，而且能及時改正，還是可以繼續(xù)任用的。”
話一說出口，丁寒自己先笑了。他從邱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知道一個普通平凡的家庭，出了一個公務員有多么的光榮與自豪。
在普通家庭長大的丁寒非常清楚。兒女有出息，做父母不但臉上有光，而且處處能得到別人的尊重。
像邱偉這樣的家庭出身，他的成功，必定會讓四鄉(xiāng)八鄰的人羨慕。相反，如果他因此而斷送了自己的前途，不亞于天降滅頂之災于他和他的家庭。
“邱偉，我們會搞清楚問題的。你不用擔心。”丁寒安慰他道：“我給你一個電話吧。真遇到了困難，你給我打電話。”
見過了邱偉，丁寒回到王棟的辦公室。
王棟辦公室里，發(fā)改委的副主任還在等著他。
見到丁寒回來，副主任陪著笑臉說道：“丁秘書，辛苦你跑一趟了。我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這個邱偉，我們決定把他清退出去。”
丁寒沒有表態(tài)，反而問王棟道：“王主任，您的意見呢？”
王棟打著哈哈說道：“我們發(fā)改委現(xiàn)在對工作紀律要求很嚴。任何阻礙府南發(fā)展大計的人，都將接受最嚴厲的處理。這個邱偉，差點壞了大事。他帶給我們發(fā)改委極為惡劣的影響了啊。”
丁寒似笑非笑道：“他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年輕，有這么大的本事敢扣著撥付令不發(fā)？”
這一句話，讓王棟和副主任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僵硬了起來。
“兩位領導，我剛才與邱偉聊了一會。我感覺這小伙子很不錯啊。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丁寒適時給了一個臺階讓他們下。
王棟反應很快，他看了一眼副主任道：“是不是還有其他什么原因？我們可不能隨便斷送一個年輕人的前途啊。我看，這件事還要再了解。”
丁寒從他的話里聽出來了意思。他心里明白，邱偉的前途算是保住了。
至少，他現(xiàn)在不會被清退出去了。
一上午分別跑了省財政廳和省發(fā)改委，丁寒非但沒感覺到累，反而感覺自己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一樣。
順利解決了江南縣的項目資金困境，應該就能打消吳昊發(fā)行債券的念頭了。
在丁寒看來，吳昊如果在江南縣發(fā)行債券，將會面臨非常大的風險。
先不說江南縣有不有資格面向社會發(fā)行債券。即便有這樣的一個資格，將來面臨的風險也非常不可控。
吳昊發(fā)行債券，名義上是自愿認領。實際上就是一場權力下的攤派。
按照吳昊的設想，江南縣的行政事業(yè)編制內的人，都必須要認領半年以上的工資總和。農村戶口的，以每人兩百元的標準認領債券。
數(shù)字看似不大，但對收入本來就不豐厚的江南人們而言，無異于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丁寒甚至擔心，吳昊的這個政策一旦出臺，可能會引起江南縣社會的不穩(wěn)定。
“吳縣長，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丁寒從發(fā)改委一出來，便迫不及待給吳昊打了電話，“項目建設資金應該在三個工作日內會到達江南縣的財政專戶上。”
“真的？”電話里傳來吳昊驚喜激動的聲音，“丁兄，你這次幫了我一個天大的忙啊。”
丁寒笑笑道：“小事一樁。我不過就是督促了一下。”
吳昊道：“丁兄，你現(xiàn)在是領導身邊的紅人。沒人敢得罪你。只要你出馬，就沒有事不可以解決的。不像我，現(xiàn)在誰都可以給我臉色看。”
丁寒道：“吳縣長，我也沒做什么，就是問了一下原因。”
吳昊大笑道：“你這一問，不知道有多少人今晚會睡不著了。好啦，兄弟，資金到位，我就沒后顧之憂了。”
“對了，你發(fā)行債券這件事......”
吳昊笑笑道：“兄弟，我自有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