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書記的興致顯然很高。一連喝了三小杯酒后,他臉上容光煥發了起來。
丁寒心里暗想,首長看來是個深藏不露的酒場高手啊。
武萍準備的菜,看起來不是十分豐富,卻道道菜都十分的精致。
舒書記是北方人。北方人的飲食習慣,與南方的差別很大。
飲食習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會因為時間空間而改變。
比如,在主食方面,舒書記還是習慣面食。丁寒則不同。他的主食必須是米飯。米飯以外的所有食品,在丁寒的字典里,都只能屬于零食。
由此可見,武萍是個非常用心的人。
自從她來舒書記身邊做服務工作之后,她已經學會了制作各種面食的精巧技術。
眼見著舒書記方興未艾,還要喝酒。丁寒便朝站在一邊服務的武萍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將酒拿走。
舒書記一眼便看破了丁寒的心思,他敲了敲桌子,眉頭一皺道:“我在自已家里喝酒,還要被你們管著?”
丁寒連忙道:“首長,您已經喝了不少了。”
舒書記哼了一聲道:“我一個北方人,還喝不過你一個南方人?你擔心什么?這點酒,就能把我喝趴下?”
丁寒訕訕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首長,您的身體重要。”
“廢話少說。倒酒。”舒書記命令武萍,“小武啊,在這個家,你應該聽誰的,不知道嗎?”
武萍便漲紅了臉,只拿眼去看丁寒,猶豫著沒敢給舒書記倒酒。
舒書記干脆命令丁寒,“你來給我倒酒。”
丁寒只好從武萍手里接過來酒瓶,淺淺倒了半杯。正想停住不繼續倒了,心里想起一句俗語,“酒滿茶淺”,只好滿滿倒了一杯子的酒。
他這一遲疑的小動作,讓舒書記盡收眼底。
禮儀上,給客人倒酒倒茶,都是有講究的。
茶滿送客。但凡看到主人給客人倒了滿滿一杯茶的。客人就應該主動起身告辭。相反,如果是給客人酒杯倒酒,千萬不能倒半杯。
半杯酒被視為不尊重人。因此給人敬酒,必須是滿杯。
這種社交上的禮儀,被很多人忽視。卻是衡量一個人素質與修養的最基本的行為。
丁寒給舒書記滿滿倒了一杯酒,自已的杯子自然不能空著。
他剛將酒杯倒滿。舒書記已經端起面前的酒杯說道:“喝了這一杯,我們不喝了。丁寒啊,你記住,我知道你是關心我的身體,為我好。但是,我要告訴你,我有自已的分寸。今后在生活細節這方面,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一句話,說得丁寒的臉紅了起來。
他感覺舒書記的話,貌似在責怪。卻又聽不出來責怪的怨氣。
放下酒杯,舒書記便問丁寒,“蘭江的無人機項目進行得怎么樣了?這段時間,怎么沒聽到關于這個項目的消息?”
丁寒趕緊小聲匯報道:“請首長放心。該項目目前已經進入項目建設時期。如果一切順利,明年上半年,項目便可以運行了。”
“這是全省為數不多的全外資企業,你要給我盯好他。出了意外,我會拿你是問。”
舒書記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似乎閃露出一絲殺氣出來。
丁寒道:“我會盯著。”
“你對蘭江的發展,有什么想法沒有?”舒書記恢復了平靜,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丁寒硬著頭皮說道:“首長,蘭江有姜文明書記和姜詞仁市長在主持大局,我相信他們能將蘭江發展得很好。”
舒書記眉頭一皺,“我是問你有沒有想法?”
丁寒心里一跳,知道舒書記對自已的回答很不滿意。雖然說,他們平時很少就一個地區的發展有過交流,但丁寒能感覺到,舒書記總有意把他推向前沿。
“蘭江是一個老工業城市。工業基礎在全省范圍內,是最扎實的一個地區。可以說,能媲美蘭江工業的地區,為數不多。但現在是蘭江最困惑的時候。因為,蘭江的工業沒落了。”
丁寒說到這里時,留意了一下舒書記的神色。他發現舒書記在認真聽自已說話,膽子頓時大了起來。
“首長,我在想,如果能夠振興蘭江工業,這對全省的工業發展,都將會是一個局面。”
“振興蘭江工業?”舒書記饒有興趣地問他道:“你說說,蘭江工業的優勢在哪?”
丁寒道:“蘭江在歷史上有三大工業,至今無人可以取代。第一,是一家叫大浦礦的企業。這是一家生產鈾礦的企業。我查過歷史,這也是全國最早發現,開采也最早,貢獻也最大的鈾礦企業。”
“第二,是一家叫東陽鈾廠的企業。這家企業完全是無中生有,憑空拔地而起的企業。我們國家最早的一顆核彈,東陽鈾廠立下過不朽的功勞。”
“第三,就是蘭江冶金廠了。這是國內當時最大的冶煉企業。該廠生產的產品,至今無可替代。”
“可惜,這三家廠都沒落了。”
舒書記緩緩點頭,沒有說話。
丁寒定了定神,繼續說道:“首長,您知道蘭江為什么是人口最復雜的地區嗎?”
舒書記咦了一聲道:“這有說法?”
丁寒笑笑,小聲說道:“當時,國家為建設這三家企業,從全國各地抽調了無數的工人和技術人才來參與了建設。后來,他們就在蘭江落地生根了。現在的蘭江,幾乎全國各地都有人在安家落戶。”
舒書記點點頭道:“這是歷史原因。”
丁寒道:“其實,除了這三家企業以外,蘭江曾經還有一家拖拉機廠,一家柴油機生產企業。蘭江拖拉機廠生產的拖拉機,遠銷過海外。據說,在很多國家和地區,這些拖拉機還在繼續使用。”
“蘭江柴油機廠生產的柴油機,當年獨步天下啊。如果此廠沒關閉,哪還有其他柴油機廠的活路。”丁寒說著說著笑了起來,“我聽我爸媽說,他們那一代很自豪。走到哪,只要說是蘭江人,必定都會吸引一大波羨慕的目光。”
舒書記沉吟著問道:“這幾家企業,都不在了?”
“在。”丁寒苦笑著道:“不過,只剩下一副軀殼了。”
舒書記眉頭皺了起來,“說說,怎么回事?”
丁寒道:“這是因為那一場史無前例的企業改制造成的。當時,包括我爸媽所在的企業,最終都沒逃過那一場改制浪潮。”
舒書記嗯了一聲,嘆口氣道:“顧此失彼啊。”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舒書記對丁寒提起的蘭江往事,并沒有一個具體的表態。但丁寒能夠感覺出來,舒書記對蘭江的現狀很在意,也很惋惜。
“我這里有一份文件,明天你去一趟省政府,好好向大澤同志討教討教一下。”舒書記說著站起了身,“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上班來我辦公室拿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