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教授,文創(chuàng)園的事批下來了。接下來就是落地。我打算把煙囪周圍那片區(qū)域全部保留下來,做成一個開放式的工業(yè)遺產(chǎn)公園。老廠房改造成文創(chuàng)園區(qū),老樣機放在展廳里,老工人的故事做成展板。讓老百姓走進來,能看見那些東西,能聽見那些故事。”
顧教授點了點頭。“想法好。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保護工業(yè)遺產(chǎn),不是把東西擺在那里給人看就行了。你得讓它們活著。機器要能轉,煙囪要能冒煙,廠房要能使用。光擺著,那是尸體,不是遺產(chǎn)。”
高陽說:“我明白。機器會繼續(xù)轉。文創(chuàng)園運營起來之后,那臺老樣機每天開兩個小時,讓游客看它怎么工作。煙囪也會繼續(xù)冒煙——不是燒鍋爐的煙,是文創(chuàng)園自已搞的一個裝置,用蒸汽模擬出煙的效果。讓它看起來還是活的。”
顧教授笑了。“你想得挺細。”
“不是我想的。是劉志遠想的。他說,煙囪不冒煙,就不是煙囪了。我就琢磨,怎么讓它冒煙。后來文創(chuàng)園的設計師給我出了這個主意。”
顧教授點了點頭。“劉志遠是那個老工程師?”
“對。他在機械廠干了四十二年。我跟他說的那些事,都是他告訴我的。”
顧教授沉默了一會兒。“高市長,你跟那些工人的關系,不一般。一般的市長,不會跟工人坐在一起抽煙、吃飯、聊天。你不一樣。你跟他們是自已人。”
高陽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自已是“自已人”還是“不是自已人”。他只是在做他認為該做的事。
“顧教授,我跟他們不是自已人。我是市長,他們是工人。我們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責任。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我們都想讓那根煙囪活下去。”
顧教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高市長,你這個人,跟我見過的當官的不一樣。”
高陽也笑了。“顧教授,您這句話,好幾個人說過了。”
“那是因為你真的不一樣。”
高陽從顧教授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點了支煙。省城的冬天比江州還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他把大衣裹緊,朝地鐵站走去。
手機響了。是小劉打來的。
“高市長,您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早上。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劉師傅打電話來問,說您什么時候去廠里,他想跟您說說文創(chuàng)園的事。”
高陽笑了一下。“你跟他說,我后天去。”
“行。”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地鐵站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下班高峰期,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低著頭看手機,或者仰著頭看站牌。沒有人注意他,一個站在角落里抽煙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陳明遠說的話——“見一面少一面。”他想起顧教授說的話——“你得讓它們活著。”他想起方文濤說的話——“你停不下來了。”
他把煙掐滅,走進地鐵站。
明天他回江州。后天去機械廠。然后繼續(xù)跑。跑土地變性,跑專項資金,跑規(guī)劃設計,跑施工招標。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他已經(jīng)走過最難的路了。
地鐵來了。他走進去,找了一個角落站著。車廂里很擠,人貼著人,空氣里混合著各種氣味——香水、汗味、早餐的包子味。他抓著吊環(huán),隨著車廂搖晃,閉上眼睛。
高陽從省城回來的第二天,林靜從省城打來電話。
林靜是他愛人,在省城一家出版社當編輯。兩個人結婚六年了,一直分居兩地。高陽在江州,她在省城,帶著兒子。兒子今年五歲,上幼兒園大班,叫高遠。名字是林靜取的,說希望他眼光長遠,別像他爸一樣鉆牛角尖。高陽當時聽了沒吭聲,心里想,鉆牛角尖有什么不好,不鉆牛角尖,青州那根煙囪早拆了。
電話響的時候,高陽正在辦公室里看土地變性的材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喂。”
“你什么時候回來?”林靜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很熟悉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抱怨,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一根繩子,一頭拴著她,一頭拴著他,拉得緊緊的。
“年前吧。最近事多。”
“你上個月也是這么說的。”
高陽沉默了一下。“這個月真的事多。文創(chuàng)園剛批下來,土地變性的事還沒辦好,省里的專項資金也要去跑。我走不開。”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高陽能聽見林靜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兒子在喊什么的聲音,聽不清。
“高遠昨天問我,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說你上次也說快了,騙人。”
高陽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兒子想你了。”
高陽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你跟他說,爸爸忙完了就回去。”
“你什么時候能忙完?”
高陽沒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機械廠的事忙完了,還有文創(chuàng)園的事。文創(chuàng)園的事忙完了,還有東區(qū)項目的事。東區(qū)項目的事忙完了,還有別的事。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永遠沒有忙完的時候。
“林靜,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林靜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但高陽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要你對不起誰。我是想讓你回來看看兒子。他長得太快了,你再不看,他就長大了。”
掛了電話,高陽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發(fā)現(xiàn)茶已經(jīng)涼了,又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樹。冬天了,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幾根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