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高陽。
“小高,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廠,可能真的撐不了多久了。但只要它還在一天,我就不能讓那些工人沒飯吃。”
高陽點了點頭。他記下了這句話。
那天晚上,他去了陳秀英家。陳秀英住在廠里的筒子樓,三樓,一間房,十五平方米。門開著,里面黑洞洞的。他敲了敲門,陳秀英從里面走出來,圍著圍裙,手上濕淋淋的。
“小高?”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您。”
陳秀英把他讓進去。屋里很擠,一張床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間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柜。桌上擺著晚飯——一盤炒白菜,幾個饅頭,一碟咸菜。她丈夫坐在床上,瘦得厲害,臉色蠟黃,沖高陽點了點頭。
“小高,吃飯了嗎?我給你下碗面。”
“陳師傅,我吃過了。您別忙。”
陳秀英還是去下了面。高陽坐在椅子上,看著她丈夫。男人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細長,骨節突出,指甲發黃。
“您以前在廠里干什么?”高陽問。
“鉗工。”男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后來呢?”
“下崗了。”男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風吹過水面,“下崗了就蹬三輪。蹬了兩年,身體不行了,就不蹬了。”
他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陳秀英從廚房跑出來,給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
陳秀英把面端上來,放在高陽面前。一碗清湯面,上面飄著幾片蔥花。
“吃吧,小高。”
高陽吃了那碗面。面很淡,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湯都喝完了。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陳秀英站在門口,圍裙上還有水漬,頭發有些亂了。她丈夫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陳師傅,保重。”
“你也保重,小高。”
他下了樓,站在筒子樓下面,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很暗,像螢火蟲。遠處那根煙囪在夜色里,又高又直,頂上那盞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四
從青州回來之后,高陽開始寫報告。
他寫得很慢。白天在辦公室處理日常事務,晚上回到宿舍,鋪開稿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寫青州紡織廠的情況,寫那些工人的故事,寫陳秀英家的晚飯,寫王德厚班組那八個人的去向。他寫得很細,細到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件事的細節。
寫了半個月,寫了兩萬多字。他把報告交給陳明遠,陳明遠看了三天,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高,你這份報告,寫得好。”
高陽等著他往下說。
“但有些東西,不能這么寫。”
陳明遠把報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陳秀英的事。
“這個女工,一家四口,月收入不到兩百塊。你寫得很真,很動人。但你要是把這份報告交上去,領導會怎么想?他們會說,這個干部太感情用事,看問題不全面。”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陳明遠說得對。在機關里,報告不是寫得越真越好,而是要寫得“得體”。
“陳主任,那我改。”
陳明遠搖了搖頭。“不用改。這份報告,你留著。以后有用。但交上去的,要重新寫一份。數字要準確,分析要客觀,結論要穩妥。”
高陽點了點頭。他明白陳明遠的意思——真話要講,但不是現在,不是這樣講。
他用三天時間重新寫了一份報告。把那些故事都刪了,只剩下數字、分析、建議。青州紡織廠:職工人數、資產總額、負債總額、年產值、年虧損額。關停建議:分步實施,妥善安置工人。安置方案:每人按工齡補償,爭取省里專項資金支持。
報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省里沒有回復,也沒有人再提。高陽等了一個月,忍不住去問陳明遠。
“陳主任,那份報告……”
陳明遠擺了擺手。“省里在研究。這種事,急不得。”
高陽知道,“研究”兩個字,在機關里就是“放著”的意思。他沒再問,回到座位上,翻開自已的筆記本,把陳秀英的事又看了一遍。
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高,你別著急。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寫一百份報告,能有一份被領導看一眼就不錯了。”
高陽說:“我知道。”
小趙拍了拍他的肩。“慢慢來。你還年輕。”
五
高陽在工業處待了四年,從主任科員干到副處長。
四年里,他寫了上百份報告,跑了幾十個縣市,看了上百家工廠。他的報告越寫越好——不是那種講故事的“好”,而是機關認可的“好”:數據翔實、分析透徹、建議可行。陳明遠開始把重要的材料交給他寫,省里的一些重要會議也讓他去列席。
三十歲那年,他被提為副處長。是處里最年輕的副處長。老馬還在那個位置上坐著,煙抽得更兇了,頭發也更少了。小趙還是副主任科員,臉上的笑容少了一些,桌上那張一家人的合照換了一張新的——孩子大了一些,妻子的頭發燙了卷。
提副處長那天,陳明遠找他談話。
“小高,你升得快,但我要提醒你幾句。”
“陳主任,您說。”
“第一,不要飄。你還年輕,路還長。第二,不要忘了你在青州學到的東西。那些工人,那些廠,那些煙囪,不能只寫在筆記本里。”
高陽點了點頭。
“第三,”陳明遠看著他,眼神很重,“在機關里,光有良心不夠。你還得有本事。本事不夠,良心就是空的。”
高陽把這三句話都記在了心里。
當副處長之后,他的工作更多了。除了寫報告,還要開會、協調、處理各種事務。省里開始推動國有企業改革,“抓大放小”“關停并轉”成了高頻詞。每個月都有文件下來,要求各地市上報困難企業名單,制定關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