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出川蜀地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陸然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手機舉在面前，屏幕里是沈月歌的臉。
信號雖然還可以，但畫面還是時不時卡頓一下，但兩個人都不愿意掛斷。
“你瘦了。”沈月歌盯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起，“才幾天啊，下巴都尖了。”
“有嗎？”陸然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覺得還行。倒是你，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來了。”
“哪有。”沈月歌下意識地摸了一下眼角，然后意識到被陸然詐了，瞪了他一眼，“你就是想詐我。”
陸然笑了：“被你發現了。”
譚宇在后排睡得正沉，輕微的鼾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這小子累壞了，這幾天在災區搬物資、搭帳篷、分發食品，什么都搶著干，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現在兩只手都快沒法看了。
但愣是一聲沒吭，晚上回到帳篷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來繼續干。
“譚宇呢？”沈月歌問。
陸然把手機轉過去，對準后排。譚宇歪著腦袋靠在車窗上，嘴巴微微張開，睡得毫無形象。
沈月歌忍不住笑了：“這孩子，這次真是長大了。”
“可不是。”陸然把手機轉回來，“你是沒看見，他在災區搬箱子的時候，一個人扛兩箱棉被，扛得臉都紅了，愣是不肯放下。那個負責人夸他，他還不好意思。”
“像你。”沈月歌輕聲說。
陸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我可不行，我年輕的時候可沒這么能吃苦。”
“你年輕的時候？”沈月歌挑眉，“你現在也不老。”
“也是。”
兩人聊著些有的沒的，車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顛簸前行。
窗外的山影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模糊，遠處偶爾能看到幾點零星的燈火，大概是某個小村莊。
路兩邊的山體上還殘留著地震留下的痕跡——滑坡的土石、斷裂的樹木、歪歪斜斜的電線桿。
有些路段被落石砸出了大坑，還沒來得及完全修復，車子只能繞著走。
“那邊的路不好走。”沈月歌在屏幕那頭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你讓司機開慢點，不著急。”
“知道。已經在慢慢開了。”陸然看了一眼窗外，“這邊山多，路都是沿著山修的，彎彎繞繞的，確實快不起來。不過出了這段就好多了。”
“嗯。”沈月歌點點頭，“對了，第三批物資今天已經到了集散中心，我讓周哥跟那邊對接了。第四批也在準備了，主要是藥品和棉被，那邊晚上冷。”
“辛苦你了。”陸然說。
“辛苦什么。”沈月歌笑了，“你在前線沖鋒陷陣，我在后方搞搞后勤，這不是應該的嗎？”
陸然看著屏幕里她的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幾天在災區，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見過太多破碎的家庭和絕望的眼神。
每一次看到那些，他都會想起沈月歌，想起她在滬城的家里等他回去，想起她說“等你回來，陪你去吃海底撈”。
那些時候，他就覺得，不管多累多苦，都值得。
“月歌。”他忽然開口。
“嗯？”
“等這邊的事徹底忙完，咱們好好休息幾天。找個地方，就咱們兩個人。”
沈月歌莞然一笑：“好啊。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我想去海邊。”
“行，那就去海邊。”
沈月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正要說什么，畫面突然卡住了。
陸然晃了晃手機，以為是信號不好：“喂？月歌？能聽到嗎？”
畫面恢復了，但依然一卡一卡的，沈月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信號……不好……你到了……給我打……”
“好。”陸然說，“你早點休息，別等我。”
“嗯。你……注意……安全……”
話音未落，屏幕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不是屏幕在晃，是整個車在晃。
陸然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抬頭看向前方。司機也感覺到了異常，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在碎石路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下來。
“怎么了？”后排的譚宇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問。
“不知道。”陸然皺起眉頭，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
暮色中的山路靜得出奇，只有風穿過山谷的聲音。路兩邊的山體在昏暗中沉默著，像兩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然后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引擎聲，是一種沉悶的、從地底傳來的轟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撕裂山體，又像是整個山都在顫抖。
陸然的瞳孔猛地收縮。
前世在災區待過的經驗讓他瞬間意識到了什么——
“下車！”他大喊一聲，一把推開車門，“快下車！”
譚宇還沒反應過來，但看到陸然的表情，本能地跟著往外爬。司機也反應過來了，推開車門就往外面跑。
但來不及了。
陸然剛跳出車門，腳還沒踩穩地面，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像是天塌了一塊，又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從山上滾落下來，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砸斷了一路上的樹木和巖石，呼嘯著沖向他們。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塊石頭。
那是一塊巨大的山石，至少有一輛小轎車那么大，從山體上脫落之后，沿著陡峭的山坡翻滾而下，帶著一路的碎石和塵土，正對著他們的方向砸過來。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極其緩慢。
陸然看到司機已經跑到了幾米開外，看到譚宇剛從另一側車門爬出來，看到那塊巨石在空中翻滾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本能地往旁邊撲倒，但距離太近了，根本來不及。
巨石砸中車身的那一刻，陸然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震顫。
巨石雖然砸中的是卡車，但因為和陸然距離很近，巨大的沖擊力把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陸然只感覺自己的腿好像撞到了什么地方。
隨后就是無邊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