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攔住侄子,掃了一眼四周。
村里其他人家,有人站在門口,有人蹲在墻根,都在往這邊看,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他們有的人住的也不是自已原來的房子,這會兒說什么都不合適。
江天收回目光,看著盧大:“你們自已的房子呢?”
盧大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盧二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塌了,不能住。”
江天明白了。
盧家原來的房子本來就破,又經歷了旱災、土匪,估計早就塌得不成樣子。
而江家的房子,雖然也燒了半邊,但好歹還有能住人的地方。
盧家兄弟這是盯上了。
“走吧。”江天轉身。
“大伯!”江安急了。
“走。”江天頭也不回。
江安張了張嘴,又看看盧大盧二手里的刀,再看看周圍那些沉默的村民,終于把話咽了回去。
一行人默默退出那塊地方。
他們在村里轉了一圈。
有人住的房子,門窗都堵得嚴實,門口堆著柴火,一看就是有人占了的。
沒人住的房子,要么塌得只剩一堆土,要么燒得只剩幾根黑柱子,要么破得四面漏風,根本住不了人。
天快黑了。
江天站在村口,望著暮色里那些殘破的屋脊,沉默了很久。
江樹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哥,咋辦?”
江天沒說話。
江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聲音悶悶的:“咱家的房子就這么給他們了?”
方氏抱著孩子,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沒吭聲。
吳氏低著頭,攥著江淮的衣角,江淮手里抱著自已兒子。
江順被娘牽著,懵懂不敢說話。
江天抬起頭,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長長地吐了口氣。
“先找個能遮風的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說。”
“哪兒有地方?”江樹問。
江天想了想,往西邊指了指:
“那邊山坡上,有個廢棄的棚子,去湊合一晚。”
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山坡上走去。
-
方知春當初跟江天一行人告別的時候,一連在鎮上流連了五天,才確定要住在鎮東這么個地方。
半間屋子,真的只有半間。
原本是三間連著的土坯房,中間那間燒沒了,左右兩間各剩半邊。
左邊那半邊住著一戶人家,方知春就帶著子牧住進了右邊這半邊。
屋頂塌了一角,墻也裂了幾道口子,風一吹,嗚嗚地響,但好歹能遮雨,比睡野地強。
這些天,方知春就沒歇過。
砍樹,補屋頂,堵墻縫,和泥巴,一樣一樣地干。
方子牧也幫忙,遞個樹枝,和個泥,小手磨得通紅也不吭聲。
這天傍晚,屋頂總算補好了。
方知春從梯子上下來,抬頭看了看那一片新鋪的木板,長長地出了口氣。
“爹,喝口水。”方子牧端著個破碗遞過來。
方知春接過,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在門檻上坐下。
方子牧挨著他坐下,也望著那片新補的屋頂。
“爹,咱們以后就住這兒了?”
方知春點點頭:“先住著。”
方子牧沒再問,只是靠著父親,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
歇了一會兒,方知春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出去轉轉。”
父子倆沿著鎮上那條主街慢慢走。
街兩邊,零零星星有些人在走動。
有的蹲在門口擇野菜,有的在修補自家的破屋,還有幾個擺著地攤,賣些野菜干、野兔皮、手工編的筐子。
方知春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賣的是幾把舊鋤頭,銹跡斑斑的。
“這鋤頭咋賣?”方知春問。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一把五文。”
方知春搖搖頭,沒買,太貴了。
繼續往前走,方子牧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爹,那邊有賣餅的!”
方知春順著看過去,街角有個老頭蹲在那兒,面前擺著個破籃子,籃子里放著幾塊黑乎乎的餅子。
方知春走過去,蹲下看了看。
那餅子硬邦邦的,不知道摻了多少野菜,聞著倒有股糧食味兒。
“咋賣?”
老頭抬起頭,瞇著眼看他:“三文一塊。”
方知春想了想,掏出三文錢,買了一塊。
遞給方子牧:“吃吧。”
方子牧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
方知春看著他吃,自已咽了口唾沫,沒舍得買第二塊。
當初他們進山的時候雖然帶了糧食,但是家里本來剩的糧食不多,又待了那么久,出山的時候根本就沒多少糧食了。
在山上要不是其他那些人能干,時不時就能打到獵物,他們可能剩的糧食更少。
他們現在的糧食都要省著吃,畢竟冬天還長。
父子倆慢慢往回走。
路上,方知春跟幾個同樣在修補房子的人搭了幾句話。
那些人也是外地來的,有的是逃荒過來的,有的是從別的村子搬來的,都在這鎮上找了空房子住著。
“這房子是誰的,知道不?”方知春問。
一個中年男人搖搖頭:
“誰知道呢。原來的主人,死的死,跑的跑。我們住進來,就是我們的。”
“沒人管?”
“管?誰管?”那男人笑了笑,“鎮長?衙門?早沒人了。”
方知春心里動了動,沒再問。
回到那半間屋子,天已經黑透了。
方知春點了根細細的松明,插在墻縫里,借著那點光,和方子牧一起把今天砍回來的樹枝碼好。
方子牧忽然問:“爹,我啥時候能讀書?”
方知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認真的小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年不行。爹得先讓咱倆活下來。”
方子牧點點頭,沒再問。
方知春繼續說:“明年吧。要是明年恢復得好,爹就送你去讀書。”
“真的?”
“真的。”
方子牧眼睛亮了,咧嘴笑了。
方知春也笑了笑,摸摸他的頭。
他知道兒子一直想讀書,之前因為婆娘一直病重,家里時不時就要抓藥,錢就這么填進去了,不然多少能讓兒子讀兩年。
夜里,方子牧睡著了。
方知春躺在草鋪上,望著那片新補的屋頂,透過木板的縫隙,能看見外面黑沉沉的天,和幾顆冷冷的星星。
他想著今天那些人的話:鎮長,衙門,早沒人了。
要是鎮長一直不來,這房子,是不是就能一直住下去?
住得越久,就越說不清楚是誰的了。
到時候就算有人來認,也沒那么容易拿回去。
想清楚,翻個身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