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兩個時辰,前面的山勢漸漸開闊,出現了一片河谷。
河谷兩岸是大片的水田,種著水稻和茶葉。
田里有穿著短褂的農人在勞作,頭上戴著斗笠,彎著腰插秧。
遠處山坡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一些吊腳樓,竹木結構,屋頂鋪著茅草或瓦片,樓前掛著山珍和野物。
河谷盡頭,云霧繚繞的山峰若隱若現,像是另一片天地。
藍鳳凰調息完畢,睜開眼睛,精神煥發。
她往外看了一眼:“快到南越地界了。”
林塵嗯了一聲,也往外看。
他想起蔣鎮說過的話——南越百部,名義上歸百部盟主統管,實際上各部自治,誰也不服誰。
最大的三個部落是黑水部、白苗部和金齒部,三部之間明爭暗斗,打了幾百年。
他問藍鳳凰:“你對南越熟嗎?”
“不算熟。”藍鳳凰搖搖頭:
“我從小在南詔長大,南越的事知道一些,但不多。
只知道他們好勇斗狠,部落之間經常打仗。
但做生意很實在,尤其是茶葉和藥材,在南詔賣得不錯。”
正說著,前面出現了一個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就是幾十棟吊腳樓散落在山坡上,周圍是茶園和竹林。
村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柱,上面掛著牛頭骨和五彩的布條,在山風里飄。
幾個穿著深藍色短褂的男人站在村口,腰間挎著彎刀,好奇地看著這支隊伍。
藍鳳凰道:“這是歸屬白苗部的一個小村子,白苗以種茶為生,在南越百部里算比較溫和的。”
馬車進村的時候,村里人都出來了。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深藍色的衣裳,衣襟和袖口繡著彩色的花紋。
女人頭上戴著銀梳子,耳朵上掛著銀耳環,走動時叮當作響。
他們好奇地張望,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腦袋偷偷看。
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頭發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穿著比其他人講究些,衣襟上繡著復雜的銀線圖案。
他用南越話說了幾句,藍鳳凰回了。
老人眼睛亮了,又說了幾句,轉身沖著村里喊了一嗓子。
藍鳳凰回頭對林塵說:
“他是這個村子的頭人,姓白,他說歡迎大衍的王爺來他們村子,這是他們村的榮幸。”
林塵點點頭,從馬車上下來。
腳剛落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四處看了看——村子不大,但干凈。
吊腳樓一排排的,樓下堆著農具和柴火,樓上住人。
幾只雞在院子里刨食,一條黃狗趴在陰涼處吐舌頭,看見生人也不叫,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白老頭走過來,彎腰行了個禮,用生硬的官話說:“王爺,請。”
林塵跟著他往村里走。
村中央有棵大榕樹,樹冠遮天蔽日。
樹蔭下擺著幾張竹桌竹椅,幾個婦人正在樹下生火煮茶。
茶壺是陶制的,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白老頭請林塵坐下,親手倒了碗茶遞過來。
林塵接過,喝了一口。
茶湯顏色深紅,入口有點澀,但回甘很快,帶著一股花果的清香。
他點點頭:“好茶。”
白老頭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又說了幾句。
藍鳳凰翻譯:“他說這是他們村最好的茶,叫‘云霧青’,長在山頂的云霧里,一年只采一季。”
林塵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白老頭看著林塵,忽然問了一句。
藍鳳凰臉色變了變,看了林塵一眼。
林塵好奇道:“他說什么?”
藍鳳凰猶豫了一下,道:
“他問……你是不是像以前那些官一樣,來管他們的事的。”
林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白老頭在擔心什么。
以前大衍的官來南越,不是想占地盤就是想征勞工,名義上是“通商”,實際上跟搶差不多。
林塵想了想,對藍鳳凰說:
“告訴他,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南越的風景。
大衍對南越沒有想法,以前沒有,以后也沒有,生意照做,茶照賣,各過各的。”
藍鳳凰翻譯了。
白老頭聽完,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連連點頭,又說了幾句。
藍鳳凰道:“他說,那就好,他們不怕打仗,但更想過安生日子。
這兩年大衍來的商人多了,茶賣得好,日子好過了不少,希望以后一直這樣。”
林塵點點頭:“會的。”
白老頭站起來,沖身后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人抬了一筐新鮮水果過來,放在林塵面前。
金芒、荔枚、紫玉葡萄,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野果,都碼得整整齊齊。
白老頭又說了幾句,藍鳳凰道:
“這是他們的一點心意,請你收下。”
林塵點點頭,讓手下收了。
然后從懷里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
白老頭連連擺手,表情急切,說了好幾句。
藍鳳凰道:“他說不要金子,你是客人,這是他們該做的。”
林塵堅持,把金子塞到白老頭手里:
“拿著,我從不白吃東西。”
白老頭捧著金子,手有點抖,眼眶也紅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沖著村里喊了一嗓子。
幾個婦人從吊腳樓里跑出來,手里端著盤子,里面是糯米團子、烤魚、竹筒飯,擺了一桌子。
林塵也不客氣,拿起竹筒飯剝開,糯米香混著竹子的清香撲鼻而來。
他吃了一口,軟糯香甜,點點頭:“不錯。”
白老頭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吃完飯,林塵告辭。
白老頭送到村口,拉著林塵的手說了好些話。
藍鳳凰翻譯:“他說,你是好人,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樣,他祝你好運,長命千歲。”
林塵笑了笑,翻身上了馬車。
馬車繼續往前走。
出了村子沒多遠,藍鳳凰忽然說:
“南越百部這些年不容易,以前大衍的官來,不是想占他們的茶園,就是想征他們的勞力,嚇得他們看見官就躲。
你剛才說就是路過,白老頭差點哭了。”
林塵靠在軟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慢悠悠說道:
“他們不是大衍的子民,大衍沒有理由管他們的事。
生意就是生意,公平買賣,各取所需,想占別人東西的,那是土匪,不是官。”
藍鳳凰點點頭,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