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甚至連眼睛都從未離開過手中的書本。
孫乾誓言為大家打下一片江山的豪言壯語，在他眼里似乎還不如文字中的泛黃書簽。
“喂，那‘書呆子’，你誰啊？這兒可不是圖書館！大家都是讀書人，裝什么‘一心只讀圣賢書’。剛才孫研究員的話，你聽見了嗎？”蘇硯聲也注意到了始終置身事外的布鞋男子，大聲問道。
蘇硯聲是個優秀的舵手，見風轉舵的本領異常高超，對孫乾的稱呼已經從“孫工”變成了“研究員”。
畢竟，研究員是孫乾曾經的夢想。
實現的夢想應該比現實的職位聽起來更令人愉悅。
從這一點說，蘇硯聲是懂人性的。
孫乾憨厚一笑，斂盡了剛才畢露的鋒芒，氣勢又成了一個位卑職小的平頭百姓。
布鞋男終于聽見了蘇硯聲的怒吼，從容地放下手中的書，輕聲說道：“這里有犬吠，太吵，我還是換一個地方。”
說完，他就合上書本，邁步向前。
江浸月捂嘴輕笑，心道：這傻小子，剛才一腳踢了個伶牙俐齒，這會兒又一腳踹了個銅墻鐵壁。年輕人果然身子骨硬，到哪兒都只朝著硬茬招呼。
“你！”蘇硯聲癱軟的身體立刻支棱起了硬骨頭，“騰”的一聲站起來，拉開了對決的架勢。
“小陶，要不耐著性子聽一聽？”孫乾瞪了蘇硯聲一眼，和顏悅色地沖著布鞋男輕聲說道。
被喚作小陶的年輕人猶豫片刻，還是有些不情愿地點了點頭，重新翻開書本。
蕭望穹好奇地打量著小陶，這小子通體散發著不近人情、不諳世故、因循守舊的“老學究”一般的毫無生氣的普通氣息，孫乾何以對他如此敬重？
“我想成立一個新的機械臂開發小組！”孫乾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道。
“那可以直接給院里上申請啊，我和主管領導不熟，走關系別找我，領導家門朝哪個方向開的我都不知道。”蘇硯聲應聲說道。
“別多嘴，聽老孫把話說完。”林棲鶴狠狠地瞪了蘇硯聲一眼。
蘇硯聲眼簾低垂，乖巧得像匹剛被馴服的小馬。
“我早已上書數次，院里也專門為此開會討論過，覺得我的想法太過超前，浪費院里的資源，所以暫不上馬。可我覺得搞科研就得跟打仗一樣，得居安思危、未雨綢繆，等真正見到了烽火連天，很可能已經兵臨城下、一命歸天了。所以，我覺得這項工程已迫在眉睫。”孫乾堅定地說道。
沒有人搭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這一次，連蘇硯聲都沉默得如一塊還未閃光的金子。
“多自由度、非線性強耦合的高精度機械臂，替代或輔助人類完成重復性高、真空環境、精度要求嚴苛的操作任務，通過精密控制實現末端執行器達到毫米級甚至微米級定位精度！這就是我一直想開發的機械臂！”孫乾環視一周眾人的臉，說出的話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此話一出，連布鞋男都無法再淡定地沉溺于書本，抬起頭來，臉露驚訝之色。
孫乾看了一眼蕭望穹，繼續說道：“就在幾天前，我執行了一個秘密任務。一個成立僅幾年的自動化研究所，都已開發出了遠超我院水平的高精度機械臂。看到那一幕，我無地自容……此時我無官一身輕，正好有時間來實現心中所愿！”
蕭望穹微微點頭，他知道孫乾說的便是黑龍的那兩條機械臂。
一直低頭沉思的林棲鶴口中似乎念念有詞，眼中忽然漫出精光，難以置信地問道：“真空環境……微米級精度……老孫，你莫不是想進軍……半導體行業？！”
“準確地說，是半導體封裝行業，后續，也許做出晶圓切割的劃片機也不無可能。”孫乾笑道。
蕭望穹聞言也有些震驚，他沒想到孫乾所圖甚大。
當前，中國半導體封裝設備高度依賴進口，尤其在高端領域，國際廠商壟斷著核心市場，比如日本的Disco、東京精密，美國的Kulicke& Soffa、新加坡ASM Pacific。
中國企業似乎并未發力。
這不怪中國企業沒有與技術壟斷叫板的勇氣，而是在關鍵技術上太過欠缺、舉步維艱，完全是因為沒有叫板的實力。
比如運用在封裝行業上的高精度機械臂所需要的光學元器件、精密減速器和高精度傳感器等關鍵技術并未取得突破，甚至連與之相關的研究機構都還未開展此類研究。
孫乾此舉，領導說他思想太過超前都是客氣的了，不客氣地說，是魯莽，是不自量力！
“老孫，我們是機械研究院，是做大型機械研究的，別因為帶著機械二字，你就準備去高精度機械臂領域攻城拔寨。那是精密儀器研究所干的事，據我所知，他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立項，難度可想而知。”林棲鶴勸道，“我們這個歲數，還是要認清現實。科技的高峰，自有后來人。”
“林棲鶴，你是傳感器領域的專家，高精度機械臂所需要的六維力/力矩傳感器、位置/角度傳感器、視覺傳感器和傳感器多模態融合，你都有過深入的研究。”孫乾嚴肅地說道。
“話雖如此，可是……”
孫乾還沒等林棲鶴說完，便側頭轉向江浸月：“江浸月，飛行器的飛行控制算法比機械手的運動控制算法簡單得多吧。”
江浸月點點頭：“理論上是這樣。不過，如果操作精度要求到達微米級別，難度就遠遠超過了飛行控制。”
“那我們就從毫米級的精度開始。”孫乾說道。
“毫米級其實也比飛行控制難得多，如果……”江浸月話還沒說完，孫乾的頭已經偏向門口的蕭望穹，出言打斷了她。
“蕭望穹，四足機器人由哪幾部分組成？”孫乾問了一個在蕭望穹眼里近乎白癡的問題。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感知與定位系統、決策與控制系統、執行與動力系統……”
“不，不是這些！”孫乾粗暴地打斷了他。
蕭望穹驚訝地看著他：“不然呢？”
孫乾露出狡黠的笑容：“是由頭、軀干、腿部和足端四部分組成。”
孫乾的話讓蕭望穹感到啼笑皆非，機械結構只是四足機器人最基礎的部分。
“所以，如果讓你只負責機械臂的整個機械機構，就好比讓你只做四足機器人的一條腿，是不是很容易？”孫乾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從大人手中搶走糖果的小孩兒，仿佛自己的這個類比讓整個項目聽起來難度小了很多，如同做一個玩具。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蕭望穹兩手一攤，無奈地笑了笑，“你要這么比，我還真無言以對！”
孫乾像得勝將軍一般環視著剛剛跟他交鋒敗下陣來的眾人。
他的目光最后看向了布鞋男子，布鞋男子的目光也正好相迎。
兩人相視無言，僅過幾秒，兩人的目光便各自移開。
孫乾露出滿意的笑容，布鞋男眼神篤定地繼續埋進書里。
電光火石的幾秒，兩人仿佛已經完成了對話和交換。
怎樣的友誼，才能形成如此的默契？
蕭望穹看在眼里，迷惑在心里。
“老孫，行吧，就算你說的都對，最后一個問題，既然沒有立項，那項目經費從哪兒來？”林棲鶴扔下了他所攜帶的最后一顆重磅炸彈。
一顆根本無解的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