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從我身后走過來,她笑著說:“紅啊,你叨了旗鼓干啥呢?”
小霞已經快笑抽了。把懷里的妞妞都逗醒了。
妞妞還是跟小霞親近,她看到小霞笑,竟然也咯咯地笑起來。
這孩子的笑如同魔音,把一天的愁云都笑散了。
我不好意思跟老夫人解釋:“大娘,天晚了,你是不是要洗腳,我給你倒洗腳水?!?/p>
老夫人說:“睡覺還趕趟,這才幾點呢——”
老夫人看到小霞抱著妞妞站在一旁,她說:“小霞,我給妞妞做了一沓尿布,在我房間,你拿去給妞妞用?!?/p>
小霞也不回答,轉身,抱著妞妞就要上樓。
但她又馬上停住了腳步。她可能想起許先生午后開會的事情,不能惹老夫人生氣。
小霞轉過身:“大娘,照顧妞妞的事情,我得聽我二嫂的,你要是非要讓妞妞用尿布,那就等我二嫂回來,你跟我二嫂說,我二嫂要是同意用尿布,我就給妞妞用尿布?!?/p>
小霞說完,抱著妞妞上樓。這次,她頭也沒回。
小霞這招不錯,處理得挺得體。
老夫人絮叨著:“我自己的孫女,說了還不算,這成啥事了?”
我心里話,你也就是跟我磨叨磨叨罷了。等許夫人回來,你見到兒媳婦,未必會說這些話。
我送老夫人回到她的房間,她的手機響了,是大姐要跟老夫人視頻聊天。
老夫人用手機比我用得溜。她上床之后,就跟大姐打視頻電話。
我看到屏幕里的大姐好像在外面,在水邊。那面的天色還有點亮色,沒有完全黑下來,也或者是燈火閃耀,使大姐的臉色顯得挺柔和。
母女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
這天晚上,我入睡時,感覺四周圍一片安靜。樓上,妞妞吭唧的聲音沒有了,小家伙還真是信賴小霞。
老夫人的房間里,偶爾有翻身的動靜,再后來,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橘黃色的花大姐,爬過窗紗的邊緣。
褐色的大肚子蜘蛛,吊在窗欞上,在它自己的網上蕩秋千。
蝲蝲蛄要鉆洞了吧?蜻蜓的翅膀被雨水打濕了吧?
蝴蝶呢?在風雪飄搖的天氣,她退回到自己的繭子里,重新做一只小小的毛毛蟲,等待來年春暖花開,再破繭成蝶……
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會在落英繽紛里徜徉,在落花滿地里漫步,在雪落無聲里緩緩地行走,如同長衣飄飄的古人,走進一片詩情畫意里,睡眠之神就漸漸地帶我入夢……
一早起來,聽到樓梯有響動。是小霞抱著妞妞下樓。
小霞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她推著嬰兒車里的妞妞,送到我的保姆房,她說:“我去買早飯?!?/p>
這個女人,得饞癆了。她喜歡買早餐,就去買吧。
我到廚房熬了小米粥,蒸了雞蛋糕。老夫人喜歡吃這兩樣。
上午九點來鐘,蘇平騎著電瓶車來了。
今天的蘇平,好像有點奇怪,以往她來到許家,遇到一些新奇的事情,在門外就扯著嗓門喊我:“紅姐,紅姐,我有個好事告訴你。”
今天,蘇平是躡手躡腳地走進許家大廳,她進屋之后,眼睛四處溜了一下,看到小霞沒在樓下,她似乎是長出了一口氣。
蘇平今天是給老夫人來按摩的,外帶幫老夫人洗洗涮涮。
她放輕了腳步,走進老夫人的房間,沒看到老夫人,她又放輕腳步走到廚房,小聲地問我:“紅姐,大娘呢?”
我奇怪地打量蘇平:“你怎么了?悄悄地干啥呀?”
蘇平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我這樣,不好嗎?”
我直言不諱:“好啥呀,跟做賊似的?!?/p>
蘇平笑了,往樓上瞥了一眼,低聲地說:“小霞不是說我,走路重,太胖嗎,還說我走路把妞妞驚醒——”
我放低了聲音:“別聽她瞎白話,她說話故意夸張。聽蝲蝲蛄叫喚,還不種莊稼了?你該咋走咋走,要是全聽她的,你就不會走路了?!?/p>
但蘇平這一天,還是放輕了腳步在走。
她想改變,就改變吧,這種改變不是壞事,是好事。
這天,老夫人出了一點情況。但開始我不知道。她在衛生間里待了很久,蘇平后來在衛生間的門口敲門。
蘇平說:“大娘,你怎么了?這么半天沒出來?”
老夫人在衛生間里說什么,我沒聽清。
我在廚房準備午飯。小霞這個美食家中午要吃魚,我從壇子里夾了幾根白魚,準備用電餅鐺煎一下。
老夫人想吃酸菜,我就想起買酸菜。家里的酸菜還沒有腌呢,也不知道老夫人今年腌不腌酸菜了,我是不是要提醒她一下?
買了酸菜回來,無意中往老夫人的房間瞥了一眼,卻看到老夫人的房門關上了,關得挺嚴,沒有縫隙。
老夫人的房門從來都是留一道縫隙,今天怎么關嚴了?后來我猜測,可能是蘇平關的門。
小霞跟妞妞在樓上,我聽到妞妞咯咯的笑聲,不知道小霞在跟妞妞玩什么游戲。
等米飯燜好,酸菜蹲在砂鍋里,我忽然聽到老夫人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蘇平從房里走出,反手又輕輕地帶上房門。
我注意到,她沒把門帶嚴,留了一道縫兒。
奇怪,剛才蘇平怎么把門關嚴了呢?
蘇平徑直向我走來,她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說:“姐,我跟你說個事,我有點拿不定主意。”
我一冷:“咋地了?你說吧?!?/p>
蘇平的鄭重,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蘇平說:“大娘剛才在衛生間,把褲子弄臟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腦子里一下子就閃出馮大娘的模樣來。
我急忙問:“小平,你是說大娘她,跟馮大娘——”
蘇平搖搖頭,她知道我心里想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不像馮大娘——”
蘇平也看護過馮大娘。她用很低的聲音說:“大娘說,她是放屁崩上的?!?/p>
蘇平的話把我逗笑了。
我說:“大娘的話也許是真話。”
蘇平說:“我也希望是真話?!?/p>
我和蘇平的心情都有點沉重。要是老夫人也像馮大娘那樣,那她可遭罪了。
但是,生老病死,又是人生的一部分呢。
惟愿我們能健健康康地活著,在晚年的時候,平和地度過,有那么一天,像落葉一樣,云淡風輕地離開。
午后,我接到許夫人的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赡茉诖蟀策@些天,她著急上火導致的吧。
許夫人說:“紅姐,一會兒我們就到家了,在家吃晚飯——”
我說:“好,你把菜單發給我?!?/p>
許夫人說:“原本打算去飯店的,可是,我媽不想去飯店,你就辛苦一下?!?/p>
???趙老師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