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光騎著摩托來到岳母家接靜安和冬兒。
飯桌上，父親為靜安丟了工作發(fā)愁。
九光給父親倒了一杯啤酒，勸慰父親：“爸，你不用上火，這都啥年代了，在外面打工比在工廠掙的更多。”
父親說：“在外面干活要受人管，私人老板那么好伺候的？再說今天有活兒，明天沒活兒，不是穩(wěn)定工作。”
九光說：“爸，你那是老觀念，要跟上潮流，現(xiàn)在都時興做生意，靜安要是喜歡做生意，我給她拿錢，讓她開個肉鋪，現(xiàn)在賣豬肉可掙錢了。”
靜安想起號子里的二號，賣豬肉的胖姐，她沒說話。她想先聽聽九光要說什么。
父親說：“賣豬肉，那靜安能干了嗎？在市場出攤不潑辣點，你開不起來，凈受欺負！”
九光說：“要不然這樣，讓靜安跟我到工地上干活。”
母親在一旁聽見，長嘆一聲。
“工地上的活兒多累呀，搬磚運水泥，哪有輕巧活兒？那女人咋干呢？”
九光望著母親說：“媽，不讓她干重活，工地我說了算，靜安到食堂做飯就行。”
靜安心里動了動，九光的那個相好小茹不就是在食堂做飯嗎？九光怎么會讓靜安去食堂？那小茹呢？
父親和母親覺得這個工作不錯，小兩口還在一起干活，九光還能照顧靜安。
這對他們的夫妻感情也有幫助。
只有靜禹不喜歡這個工作。他看看靜安，又看看九光。
“讓我姐去食堂干活，白瞎我姐一身本事。”
九光抬起眼皮，不屑地掃了一眼靜安，又看向靜禹：“你姐有啥本事啊？要是沒有我，她被廠子開除就得要飯去。”
九光說話，總是要壓著靜安一頭。
靜安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忍，兩人就吵架。忍著，她氣得胃疼。
這一刻，靜安想起蘇教導(dǎo)的話，不用拳頭解決問題，要用腦子解決。
用腦子，用腦子怎么解決？
靜禹可不慣著九光：“要你那么一說，我大姐沒了你還得死去？”
母親說：“靜禹，你姐和姐夫的事你少摻和！”
母親不想靜安的婚姻有變，湊合著過吧，誰不湊合過？
再說，九光這不是表現(xiàn)得挺好嗎？還著急給靜安找工作。
九光笑著說：“小舅子，跟我開玩笑呢？”
靜禹板著臉嚴肅地看著九光：“誰跟你開玩笑？還沒有你，我姐就得要飯去？好像我姐姐結(jié)婚之后都被你養(yǎng)活，我姐一天工作沒干似的。
“我姐會唱歌，能養(yǎng)活自己！我姐會寫文章，獎金好幾百塊！
“沒跟你結(jié)婚前，我姐總是樂呵的，跟你結(jié)婚之后，你看她臉上還有笑容嗎？”
九光嬉皮笑臉地說：“小舅子喝多了——”
靜禹正色地說：“姐夫你少扯力格楞，我跟你說正經(jīng)的。
“我姐高中畢業(yè)后，放暑假就開始打工，在親戚里，在左鄰右舍里，我姐能干是出名的。
“可在你眼里，我姐卻成了廢物，你這是侮辱她，你得向我姐道歉！”
九光說：“我是開玩笑，鬧著玩的，你看小舅子還當(dāng)真了。”
靜安感激地看著弟弟。只有弟弟最理解她。
她給弟弟夾菜：“老弟，多吃點，這些爛事你不用操心，姐自己會想辦法。你要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學(xué)習(xí)上。”
靜禹可能真的有點喝多了，他借著酒勁，索性把心里想的，眼里看到的都說了出來。
靜禹說：“姐夫，在這個世上，我姐是我最佩服的人，你不行，排不上號！你知道你因為啥排不上號嗎？”
九光有些自嘲地說：“在你們家人眼里，都瞧不起我沒文化，不就這點事嗎？
“可我現(xiàn)在包工程呢，一年能掙十多萬，明年我們就買樓，就住樓了。你20多歲了，不還是靠你父母供你念書嗎？”
九光會吵架，知道別人的軟肋是什么。
但九光找錯了對象，靜禹不是靜安，靜禹已經(jīng)念了一年大學(xué)，見識跟過去不一樣。
他還有膽量和豪氣。
靜禹根本就不搭理九光這句“埋汰”他的話，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前走。
靜禹說：“姐夫，你知道因為啥你在我心里排不上號嗎？不是因為你沒文化，是因為你動手打我姐！”
靜禹說完最后一個字，拳頭就上去了，一拳，就把九光打得滿臉開花。
九光沒防備，被靜禹打個跟頭。靜禹撲上去，抓住九光的脖領(lǐng)子，又補了兩拳。
“你記住，我姐有弟弟，再敢動我姐一下試試！”
桌子倒了，菜盤子碗碟摔到地上，酒杯摔碎，冬兒嚇得哭起來。
靜安緊緊地抱著冬兒。
她必須堅強起來，弟弟要是真為了她，把九光打壞，那等著弟弟的也是拘留所，甚至是看守所，監(jiān)獄。
那他再也沒有站起來的機會。
九光走了之后，父親把弟弟訓(xùn)了一頓。
母親則說：“別說兒子了，九光不是個好東西，早就該揍他。”
父親覺得蹊蹺：“九光這不是挺好嗎，還給靜安找工作。”
母親索性也不瞞著父親，說：“九光以前打過靜安，他現(xiàn)在外面還有人了。”
靜禹騰地一下站起來，兩眼瞪著母親：“媽，你咋不早說呢，你要是早告訴我，我今天就整死他。
“錢沒掙到呢，就開始吹牛，還我姐沒他就得要飯去！我看呢，我姐就是因為他才活得不快樂！他外面不是有人了嗎？干脆，離婚！”
父親這個人，優(yōu)點很多，自強自律，孝順父母，呵護兒女，對媳婦也好。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只要出點事，他就開始自責(zé)。
這是當(dāng)兵留下的，無論出了什么事情，父親都開始做深刻的自我檢討。
父親說：“靜安，九光為啥打你？兩人結(jié)婚時候，不是挺好的嗎？你肯定有錯在先！”
靜安怎么也沒有想到，一向疼愛她的父親，會說出這么一句話。
她一口氣憋在心里，憋得渾身哆嗦，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靜禹說：“爸，你這是什么話呀？你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別人打你，你就罪有應(yīng)得嗎？
“犯錯的是九光，不是我姐，你怎么還埋怨我姐？”
父親跟靜禹急眼了：“你跟我喊啥？我供你念大學(xué)，還念出冤家了？”
靜禹不接父親的話茬，他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對父親說：“哪怕我姐有錯，九光也沒有權(quán)利打她。打人是犯法的！”
父親說：“你剛才不是也打九光了嗎？還把我的桌子掀了，你這是不孝！”
靜安大聲地說：“別吵了，都是我的錯，你們別吵了，我走！”
靜安領(lǐng)著冬兒要走，父親生氣地說：“靜安，你今天說清楚，他到底為什么打你，還是你的脾氣太犟了惹怒了他——”
靜禹說：“爸，我姐是受害者，你還說我姐？你應(yīng)該說的是周九光！”
父親暴怒地沖靜禹說：“我和你姐說話，你別吱聲！”
靜安怎么跟父親說，她被九光打了不止一次？怎么說呀？她張不開嘴。
很多年后，靜安終于明白，當(dāng)初為什么面對親人的詢問，她說不出口。
家丑不可外揚，還有，被自己最親愛的人打了，說明自己當(dāng)初選擇對象是錯誤的。
被自己的枕邊人打了，又痛又羞又憤，心里萬千情緒涌到一起，系成一個大疙瘩，解不開。
越系越死，最后爛在心里，把身體也漚爛。
男人是看透了女人不敢說出去，所以，三十年前，在安城這個小城，打老婆比比皆是，已經(jīng)不當(dāng)回事。
當(dāng)回事的人，因此提出離婚的女人，卻反而被人扣屎盆子，說你有外心了，說你外面有相好的，說你不正經(jīng)才要離婚。
多年后，靜安在網(wǎng)上寫了一篇被丈夫打了的文章，竟然收到很多私信，問她為什么說這些？
不知道磕磣嗎？你丈夫打你，肯定你有錯。
這就是一部分人的觀點，這還是現(xiàn)在。30年前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