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靜安帶著麗麗到東江灣去練聲。

麗麗覺得靜安唱得好，但靜安心里有數，如果想參賽，一定要找老師輔導。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下午，靜安把那篇修改好的大稿子交給李科長，跟他請假，說家里有事。

去年元旦前，靜安想參加安城春晚的歌手選拔賽，李科長就沒讓靜安去，說局里的工作人員拋頭露面不好。

這一次，靜安不能說她因為參賽的事情去找老師。她也不能說任局支持她去參賽。那靜安和李科長的矛盾就激化了。

李科長是靜安的頂頭上司，他要想給靜安穿小鞋，那可太簡單，抬抬手的事。

靜安不想跟李科長挑明，悶著來吧。走一步算一步。

李科長見靜安把大稿子交上來，就點點頭，讓她走了。

靜安去了文化館，到三樓創作室找崔老師幫忙。

崔老師又在練習薩克斯，他見靜安去了，以為靜安是去交稿子。他驚喜地說問：“這么快就寫完了？”

靜安說：“崔老師，我這次來想求你點事，我報名參歌手大賽，想找音樂老師輔導，您有沒有認識的音樂老師？”

崔老師驚訝地問：“啊？你還參加歌手比賽？你是文武全才呀。”

靜安不好意思地說：“崔老師，你可別埋汰我了，我都是會一點點，不精通，想找個老師教教我——”

崔老師說：“二樓請來的卓老師不錯，是師院新來的老師，在省里唱歌得過二等獎呢！”

卓老師？是呲噠靜安的那個老師嗎？

靜安低聲地問：“還有別的老師嗎？”

崔老師說：“就請來一個輔導老師，這是不花錢的，誰愿意來呀？不過，卓老師的水平可不一般，他就是脾氣不咋好。有才能的人，脾氣都不咋地，恃才傲物！”

靜安有點心灰意冷，這個卓老師她請不動。

崔老師說：“你不認識卓老師吧？我領你去。”

靜安跟著崔老師到了二樓大廳。

此時，卓老師正挺著腰板給大家做示范，唱《青藏高原》。這首歌，一般人不敢唱，氣勢上不去，聲音也上不去。

卓老師唱得倒是云淡風輕，靜安不由得佩服他。

等卓老師唱完，大家鼓掌的時候，崔老師在旁邊叫卓老師，他把靜安推了過去：“卓老師，這是我們的作者，她也報了唱歌，你有空點撥她一下。”

卓老師跟崔老師打招呼，眼睛掃了靜安一眼，臉上露出嫌惡：“你之前不是來過嗎？我說了，你的年紀太大，還登臺跟年紀人搶什么？”

靜安心里窩火，實在沒忍住：“卓老師，這次比賽不要求年齡，30歲以上也能參賽，何況我現在還不到30。黃忠60歲跟著劉皇叔打天下，姜子牙80歲拜相，我比他們年輕多了！

卓老師本來打算轉身離開，一聽靜安這話扔得很硬，不禁回頭仔細地打量靜安。“呦，脾氣這么大呢，我說一句，你一堆話等著我？”

靜安說：“我知道您的名氣在安城，沒有人能比得上您。剛才聽您唱《青藏高原》，您音域寬，高音低音如走平地，我這個參賽選手望塵莫及，就是練多少年，也不及您的一二，但如果能得到您的點撥，我一定能提高一點。”

卓老師冷笑：“拍馬屁也不好使，我的課程都安排滿了，沒時間。”

卓老師這個人也真是的，連崔老師的面子都沒給，轉身就走了，去輔導別的學生。

崔老師抱怨靜安：“你咋還跟他頂牛呢？你得多少點軟和話，你這人也是個犟脾氣！”

樓上有人下來找崔老師，崔老師就走了。

靜安沒有走，她在等待機會。

靜安教了小桐一些日子，現在又多帶了三個孩子，她明白一件事，只要老師心眼不是蟣子那么小，不是嫉賢妒能的人，他對如饑似渴求學的學生都會喜歡。

靜安等其他學生都唱完了，她走到卓老師面前：“卓老師，我剛才說話有點沖，給您道歉，您給我三分鐘時間就行，我唱一首歌，您給我指點一下。”

卓老師說：“我沒時間——”

他轉身要走，靜安連忙說：“您給我兩分鐘的時間也成！”

卓老師說：“沒時間。”

卓老師拿起窗臺上的保溫杯，抓起旁邊的文件夾，起身就走。

靜安也不能攔著，就跟著卓老師下樓。

出了文化館，卓老師把保溫杯和文件夾放到自行車的車筐里，騎車走了。

靜安注意到，卓老師的保溫杯有些舊，旁邊都掉漆了。

靜安本來想放棄，但一想到任局支持她去唱歌，侯東來也希望她展露自己的才華，那為什么不再努力一次呢？

臉皮算個什么，就像侯東來說的，求人不磕磣，沒辦成事才磕磣！

靜安望著卓老師遠去的背影，她去了百貨公司，花了一周的薪水，買了一個好的保溫杯。

第二天下午，靜安又去文化館二樓大廳。這一次，她帶著新買的保溫杯，還有侯東來送她的一罐茶葉。

又是等學生都散去的時候，靜安才走到卓老師面前，把茶葉筒遞過去。

靜安說：“卓老師，我聽崔老師說您喜歡品茶。我是個粗人，什么都不懂，朋友送我一罐茶，我也喝不出來，我送給您吧——”

靜安又從包里掏出新買的保溫杯：“我看您是個念舊的人，喜歡舊物，因為舊物用舊了有感情。我送您一個新杯子，舊杯子您可以收藏起來，有年代的東西都是有故事的，值得紀念——”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當然，討好人的話也是有講究的，不是隨便說的。要說得有深度，說到對方心里去。

卓老師終于不板著臉了，不過，他臉上也沒有開晴。

靜安說：“我年齡大了，這輩子可能是最后一次登臺。以后，我年齡就更大，還要養家糊口，沒有時間再登臺唱歌。卓老師，您能給我一分鐘時間嗎？我唱幾句，您給點撥一下——”

卓老師坐下了，端起他的舊保溫杯：“給你五分鐘時間，唱吧，唱你拿手的。”

靜安欣喜若狂，她竟然真的說通了卓老師。

靜安唱了梅艷芳的《女人花》，又唱了田震的《怕黑的女人》。

卓老師一直坐在椅子上喝水，沒有說話。那么，靜安還可以再唱一首歌。

她想起田震還有一首歌《執著》。

靜安就唱了起來：

“……我想超越這平凡的生活，注定現在暫時漂泊，無法停止我內心的狂熱，對未來的執著。擁抱著你，我的寶貝，可你知道我無法后退，縱然使我蒼白憔悴傷痕累累……”

靜安唱完這首歌，卓老師說：“你選這首《執著》吧，這首歌你唱的時候，融匯了自己的感情。其實，歌聲對于歌手來說，不是第一位的——”

靜安連忙問：“那什么是第一位？”

卓老師說：“感情才是第一位。還有，最后那段飆高音兒，往破了唱，但不是真的破，就是往沙啞上唱，顯出一種滄桑，凌厲，也有無奈和孤獨。不用什么都跟原歌手的唱法一樣，你要有自己的特點——”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靜安給卓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卓老師。”

卓老師起身走了。

窗臺上，卻留下了靜安給卓老師買的杯子和茶葉。

靜安拿起杯子和茶葉追出去：“卓老師，您的東西忘記拿了。”

卓老師回頭，舉起自己手里的杯子：“這個是我的，你呀，還不會送禮，就保持你的個性吧。一個創作者，不要被世俗的洪流所裹挾。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但世界也改變不了創作者！”

卓老師騎車離開了。

靜安看著手里的杯子和茶葉，心里有很大的震撼。卓老師，跟過去的韓老師一樣，是一位真正的創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