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在兩家鎮(zhèn)百樂門唱歌的時候,九光奔波在借錢的路上。
他先去父母的小鋪,跟他爸媽借錢。
他剛一開口:“工地出了人命,我的錢不夠,想跟你們借點(diǎn)——”
他爸就說:“你是做大生意的人,平時看見我們都仰著臉走,今天咋還有空,到我們小鋪來呢?”
他媽說:“跟我們借錢?我們小鋪還想跟你借點(diǎn)呢,上貨都沒錢了。”
九光不相信小鋪沒錢,就問:“你們天天賣貨進(jìn)錢,咋會沒錢呢?”
他媽一聽九光這話,生氣了,沖他爸看了一眼,說:“都賴你爸呀,非要壓貨,進(jìn)了許多蘋果,進(jìn)了不少醬油。
“別的小鋪的醬油比咱們小鋪進(jìn)的便宜,咱們小鋪賣給誰去?”
九光說:“我不多借,我就借5000,要是不填上這個窟窿,家屬會告我的,我就會吃官司。”
他爸說:“告去吧,你要是吃官司,就不用拿錢了。”
九光看著他爸,不相信他爸這么心狠:“爸,你就看著我蹲笆籬子?”
他爸說:“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承擔(dān),好男人都這樣。
“你掙錢我們沒有跟你享受著,你都填外面女人的窟窿了。你沒錢的時候,找他們借,跟我借啥?”
九光說:“你們真的一分都不借我?我不借五千,我借3000,也沒有?這是救命的錢!”
他爸?jǐn)蒯斀罔F地說:“沒有,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想辦法!”
九光沒想到,這種時候,他爸媽還是不幫忙,他心灰意冷,又怒火萬丈,推門走了出去。
跨上摩托時,他媽追出來,說:“九光,昨天你表嫂來了,說在兩家鎮(zhèn)看見一個人,好像靜安——”
九光已經(jīng)騎著摩托走了,他耳朵聽了一些,但他現(xiàn)在顧不上靜安的事。
他要抓緊把兩萬元湊齊,給死者家屬送去。
要是送晚了,家屬那面萬一折騰出去,警察介入調(diào)查,他就會被帶走,那他的工程就廢了,工程款也廢了——
九光騎著摩托,去了大姐周英家。
姐夫上班了,大姐要送兒子曉峰去上學(xué)。看見九光來,就著急地問:“找到靜安了?”
九光說:“這兩天沒時間找她,工地出事了,你不知道嗎?媽沒跟你說?”
周英說:“我聽說出事了,是你的事啊?我這兩天沒回小鋪,跟媽爸生氣了。
“那天靜安回來,就應(yīng)該好好勸勸她,你咋還動手呢?啥樣的好媳婦,都會被你打跑的——”
九光耐著性子,聽大姐數(shù)落他。
末了,大姐說:“工地的事咋辦了?公了還是私了?跟你有關(guān)嗎?”
九光說:“大姐,咋跟我沒關(guān)呢,就是我雇的瓦工出事了,要是不給賠償款,人家會到市里去告的,驚動了上面,弄不好我就得吃官司!”
大姐說:“你咋不早說呢,需要湊多少錢?”
九光說:“湊兩萬——”
大姐說:“真不多,對方家屬還是個明白人——”
九光說:“明白啥呀,四建賠一部分,我上面的包工頭賠一部分,我賠兩萬,擱一起可不是這個數(shù)。”
大姐說:“哦,原來是這么回事,那你要賠兩萬?”
九光說:“我能湊上5000,剛才去小鋪,媽爸一見我,就說一分錢沒有,都壓貨上了。
“小杰子生孩子,媽給拿了五百,我們生冬兒,媽一分錢沒給,我從來不愿意念叨這些事,可今天實(shí)在受不了。
“大姐,我是不是垃圾堆撿來的孩子?”
九光越說越委屈,控制不住情緒,掉了眼淚。
周英心疼這個弟弟,弟弟能干,但弟弟的脾氣跟父親太像了。
可靜安不是母親,這樣過日子,不行啊。
周英說:“別哭了,你要好好想想,要是靜安跟爸媽借錢,媽爸就能松口,你呀,好好的媳婦,讓你打跑了!”
九光說:“大姐,你就別往我傷口上撒鹽了,我不是在乎她嗎?不在乎她的話,我早跟她離了。”
大姐說:“你在乎靜安,還打她?你看見誰稀罕老婆,用打的方式?越打越有仇,你懂不懂?”
九光說:“懂也晚了,媳婦跑了,父母也不管我,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大姐說:“別說喪氣話,做人要有志氣,小鋪那面你放心吧,五千,有點(diǎn)費(fèi)勁,但三千的話,差不多,我去幫你借。我這里也不多,我跟你姐夫說說,三千兩千肯定替你掂對上,你再去湊一半。”
九光從大姐家出來,想到靜安。
想到靜安,就想到靜安的父母。
九光騎著摩托,去了母親的裁縫店。
母親正站在裁縫店外面,手里拿個錘子,在釘塑料布呢。
母親幾天前,就用塑料布把外面的窗戶封上了,里面也釘了一層塑料布,這樣的話,房間里能暖和一些。
但是,今天風(fēng)雪大,把釘好的塑料布掀開了。
母親披著大衣,拿著錘子到外面釘塑料布。
塑料布掀開的地方太高,母親夠不著,正準(zhǔn)備回房間拿凳子,九光來了。
九光說:“媽,我來吧——”
母親一見九光,氣不打一處來。
九光已經(jīng)從母親手里拿過錘子,當(dāng)當(dāng)幾下,就把塑料布釘好。
母親說:“你來啥事,說完趕緊走,我家不歡迎你!”
九光說:“媽,我想好了,將來把靜安接回來,一定好好對她——”
母親說:“我不信你的話,趕緊走,別耽誤我干活!”
九光為難地說:“媽,我遇到難事了——”
不知道為什么,九光在母親面前,竟然卸下所有偽裝,哭泣著說:
“工地出事,出了人命,人家讓我們賠錢,我還差一些,湊不上。”
母親一驚,連忙問:“我聽做衣服的來說的,說工地出人命了,沒想到是你攤上了這樣的事,那咋辦呢?”
九光說:“要是不給家屬賠償,人家告到市里,我就得吃官司。”
母親是個熱心腸,畢竟九光和靜安還沒離婚呢,那還是她姑爺,她不能見死不救。
況且,人都同情弱者,現(xiàn)在,九光就是弱者。
母親說:“我裁縫店沒啥錢,靜禹上學(xué)還花錢,等靜安她爸下班回來,我問問他。
“實(shí)在不行,我們到親戚家看看,咋也給你湊上1000,多不了不敢說。
“不過,九光,要是沒借到,你也別埋怨我們,我們老兩口沒能沒水——”
九光又掉眼淚,說:“媽,有你這句話,我心里就是熱乎的。你放心吧,我將來把靜安接回來,肯定對她好,要是不對他好,我天打五雷轟!”
母親說:“你自己發(fā)過的誓,老天能聽見,你趕緊去別處張羅,我張羅上錢,給你打傳呼。”
3、
長勝門前,雪打燈。
風(fēng)雪把門前燈籠吹得左搖右晃。小姚從門里出來,把燈籠摘了下去,擔(dān)心風(fēng)太大,把燈籠打壞。
九光騎著摩托已經(jīng)過去了,看到小姚在門前摘燈籠,就騎著摩托又返了回來。
他決定豁出臉面,跟葛濤開口借錢,實(shí)在不行,跟李宏偉借。
錢是個好東西啊,當(dāng)初靜安存錢,他瞧不起靜安摳搜的樣子。總覺得錢來如流水,錢去如浮云。
錢,掙到手,就是為了花出去,要不然掙錢干啥?
經(jīng)歷了幾次事,都是靜安幫著他度過難關(guān),他沒覺得咋樣,沒錢了,就去借,掙錢再還。
現(xiàn)在,他自己出來借錢,才知道借錢這件事有多難。
九光把摩托停到長勝的門前,推門走了進(jìn)去。
門上掛著厚厚的門簾子,九光掀開門簾,就看到小姚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他。
九光說:“別誤會,我來找六哥有點(diǎn)事。”
小姚說:“六哥不在。”
九光說:“那李宏偉在嗎?”
小姚面無表情地說:“也不在。”
九光說:“那我在這兒等他們一會兒,他們中午能來吧?”
小姚說:“都出去辦事,不知道啥時候來。你要等,到外面等去。”
求人辦事,九光不敢跟小姚頂嘴,就出了長勝。在風(fēng)雪中站了片刻,他到電話亭給葛濤打電話,葛濤沒接。
他又給李宏偉打傳呼,李宏偉很快回話,說:“誰呀?”
九光連忙說:“李哥,我是九光,找你有點(diǎn)急事——”
九光怕李宏偉掛斷他的電話,連忙把自己的困窘說了一遍。
李宏偉猶豫了片刻,說:“你在哪兒?”
九光一聽,有門兒,連忙說:“在電話亭。”
李宏偉讓九光去長勝,九光故意在外面停頓了片刻。
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進(jìn)入,說明李宏偉一直在長勝,那個看門狗小姚,故意刁難他。
九光進(jìn)了長勝,這次,沒看到小姚,而是看到一個嬉皮笑臉的寸頭青年,年紀(jì)和九光差不多大小。
那是順子。順子說:“找李哥的吧,李哥在后屋辦公室呢。”
順子跟李宏偉家有點(diǎn)親戚,李宏偉就把順子找來做保安。
長勝開了快一年,李宏偉覺得保安都是葛濤的人,老謝有制服護(hù)身,他覺得應(yīng)該培植一點(diǎn)自己的力量。
于是,讓順子來到長勝做保安,又讓順子找了一個小兄弟打雜。
長勝給順子開一份工資,李宏偉私底下給順子好處,順子就成了李宏偉的心腹。
九光走進(jìn)辦公室,看到李宏偉正在疊被子。靠墻角并排擺了四張椅子,上面的褥子還沒有收起來。
九光心想,李宏偉怎么沒有回家住呢?他家就在胡同里面,這么近,不回家住,兩口子打架了?
是因?yàn)殪o安嗎?
李宏偉給九光倒了一杯水,九光連忙從兜里掏出煙,敬了李宏偉一根煙。
李宏偉說:“湊上多少了?”
九光還是感激李宏偉的,就說:“還差一萬。”
李宏偉說:“差這么多?你的工程也干大半年了,手里一點(diǎn)錢沒有?”
九光說:“靜安不是走了嗎?錢都在她手里——”
李宏偉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九光,說:“真人面前就別說假話,你我都知道靜安的為人,她出走,不會帶走你的錢。
“你要是還想這么說話,出去!這里不歡迎你!”
九光眼珠一轉(zhuǎn),連忙說:“李哥,你不知道我家的事,家里的錢都被靜安存到存折里,我不知道密碼拿不出來。”
這話,李宏偉半信半疑。
李宏偉說:“我手里有點(diǎn)錢,都在我媳婦手里,我跟她要錢有點(diǎn)費(fèi)勁,能要出多少,看你造化了。”
九光連忙說:“李哥,你幫我湊上八千就行,我還能在別的地方掂對兩千——”
李宏偉說:“八千,這數(shù)可有點(diǎn)大,我能幫你湊上三千。
“你不如跟葛濤借錢,反正他是你的老板,到時候,工程款下來,扣下你借的錢,不就行了嗎?”
九光說:“我也想求六哥,可六哥不在——”
李宏偉說:“誰說他不在,聽聽隔壁啥動靜?”
九光和李宏偉都不說話了,聽到外面的風(fēng)雪敲打窗欞的聲音,還聽到隔壁隱隱的呼嚕聲。
葛濤聽見李宏偉這屋有人說話,知道是外來的人,就穿上衣服,褲子拉鎖沒拉上呢,推門走進(jìn)辦公室。
看到九光,他心里膈應(yīng),臉上倒沒有帶出來。
九光給葛濤上煙,葛濤用胳膊推開九光,說:“早晨沒吃飯呢,不抽煙。”
九光連忙說:“六哥,那我請你和李哥去太和吃早餐。”
葛濤打量九光,說:“你還有錢請我們吃早餐?”
在葛濤和李宏偉面前,九光就不裝了,說自己還差八千借不到。
葛濤說:“還差八千?不多,我借給你,你打個欠條吧。”
九光欣喜若狂,這么簡單就成了,還不如之前就找葛濤。
李宏偉從抽屜里拿出紙筆,交給九光。九光坐在椅子上,刷刷幾筆,寫好借據(jù),遞給葛濤。
葛濤看到九光遞過來的借據(jù),說:“這個不行。”
九光有點(diǎn)茫然:“六哥,那我該咋寫?”
葛濤說:“你就寫,好好對待靜安,跟靜安好好地辦完離婚手續(xù),你們倆就井水不犯河水。”
九光一下子愣住,身上的血液好像在倒流。
他看向葛濤惱怒地問:“你咋知道靜安的事兒?”
葛濤說:“別管我咋知道的,你跟靜安離婚,我借你一萬也行!”
九光想撕掉借據(jù),但是,他現(xiàn)在到了緊要關(guān)頭,錢能幫他度過難關(guān)。
九光壓下心中的怒火,說:“放心吧,六哥,靜安只要回來,我就跟她辦離婚手續(xù),這話我要寫上嗎?”
葛濤呵呵一笑:“開個玩笑,你還當(dāng)真了,要借多少?”
九光說:“八千。”
葛濤說:“借你一萬,好算賬。”
葛濤又看向李宏偉:“宏偉,在總賬里給他拿錢,欠據(jù)上摁上手印兒,我去吃飯了。”
葛濤披著棉襖,推門走了。李宏偉看著葛濤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癢癢。
九光拿到錢,騎著摩托走了之后,李宏偉到廚房找到葛濤。
對方坐在椅子上,面前兩盤菜,他捏著酒盅,對李宏偉說:“周兩口?”
李宏偉生氣地沖葛濤說:“你這是幫靜安的,還是壞她呢!我沒見過你這樣的人,錢都借給他了,還說那些沒用的干啥?”
葛濤說:“靜安心軟,我可不心軟,讓他到里面吃兩天牢飯,他就知道誰是天老大,誰是地老二。”
李宏偉一愣,說:“你又做啥了?”
葛濤說:“沒做啥呀,我得把水?dāng)嚋啠尵殴鉀]時間去找靜安,這不是在幫靜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