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想起唐一燕小時候。
哥哥帶她來家里過年,一燕才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敢進門。
唐婉蹲下來,張開雙臂,說“一燕來,姑姑!抱”。
唐一燕就撲過來了,軟軟的小身體貼在她懷里,帶著奶香和冬天的寒意。
侄女長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
經歷了丈夫的軟弱,可她心里還住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不懂得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她只知道:她喜歡一個人,她想待在他身邊。
唐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一燕,”她的聲音啞得像含了一把沙,“姑姑!心疼你。真的心疼你。”
唐一燕聽到這句話,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可她沒有發出聲音。
“可姑姑!不能讓你留下來。”
唐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已的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而是從胸腔里被人生生拽出來的。
“不是因為姑姑!不疼你,是因為……是因為萍萍。”
她自已也差點哭了。
“萍萍她……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唐婉的聲音也碎了,“她沒了從前的一切。只有江澄了。一燕,你明白嗎?她只有江澄了。”
唐一燕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睫毛濕透了,粘在一起。
鼻子紅紅的,嘴唇在發抖,可她的眼神:那個眼神讓唐婉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種徹底的、毫無保留的、把自已碾碎了攤在桌上的絕望。
“我明白。”唐一燕說。
這三個字,每一個都帶著血。
“我明白,姑姑!”她重復了一遍,像一個人已經接受了死刑判決。
“萍萍只有江澄了。我不應該……我不應該在她最難的時候,胡思亂想....”
唐婉趕緊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愛一個人是控制不住。
姑姑!……是姑姑!對不起你。”
“姑姑!沒有對不起我。”唐一燕搖了搖頭,“是我自已不該有這種心思。姑姑!說得對,我搬走。我搬。”
她說出“我搬”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唐一燕靠在卡座的沙發靠背上,肩膀塌下來,頭微微仰著,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
燈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疼,眼淚又順著眼角滑下來,流進頭發里。
唐婉想說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給我幾天時間,”唐一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空空的,“我找房子,找到就搬。”
“姑姑給你找!”唐婉輕聲說。
唐一燕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慢慢地擦臉。
她擦得很仔細,先擦眼角,再擦臉頰,最后擦了擦鼻子底下。
擦完之后,她把那張濕透的紙巾,疊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方塊,放在桌角。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焦糖拿鐵,喝了一口。
涼了的拿鐵又苦又膩,可她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唐一燕想起江澄的臉。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那張臉早就刻在她腦子里了,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線條。
她只是想看看他。
就只是看看。
可連這點奢望,都不被允許了。
..........
京城!
蘇翰坐在紅木椅上,看著對面喝茶的江澄,沉默了很久。
“小澄,”蘇翰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江澄放下茶杯,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著這位眼睛越來越有神老人。
“蘇老,你說。”
蘇翰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頭發花白,精神看上去比上個月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江澄用針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小澄,你前岳父,韻韻的父親,”蘇翰停頓了一下,緩緩開口:“他的心臟病很嚴重,你應該很清楚吧?”
江澄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
“他就是死犟,”蘇翰嘆了口氣,“身體被毒藥長期侵害,心里還有氣,雪上加霜。
我聽韻韻在電話里說,他走幾步路就喘,夜里經常憋醒,小澄,我想請你給他看看。”
江澄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你知道我擅長的是針灸,”江澄說,“心臟病這種東西,針灸能起的作用有限。”
蘇翰擺了擺手,“你逆天的醫術,我心里有數,簡直可以起死回生。
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別跟我說什么有限不有限的話。”
江澄沉默了片刻。
“蘇棧是嬌嬌和圓圓的外公,”蘇翰加重了語氣,“這一點,你不會不認吧?”
江澄沒有回答,蘇棧對自已可是有深深的恨意,對自已不小心踢傷蘇韻的事,一直都是耿耿于懷。
現在的蘇棧確實很疼嬌嬌和圓圓,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外孫女面前。
“我不否認這一點,”江澄說,“可你也清楚,現在……”
“現在怎么了?”蘇翰打斷了他,“男子漢就要心胸開闊一點,不要一直活在過去中。”
“他對你有怨氣,這也是一個父親的正常反應,你跟韻韻結婚的這些年,他對你不算好,可也不算壞。”
江澄沒有說話。
蘇棧比起冷凝霜,確實對自已還算過得去,至少寥寥無幾的幾次見面,沒有對他冷言冷語,也沒有鄙夷的神情。
冷凝霜就不一樣,以前看江澄的眼里都是蔑視。
蘇翰放緩了語氣,“小澄,我知道你心里有氣。
蘇韻那個孩子……她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
可但一碼歸一碼,蘇棧是蘇棧,他是無辜的。
他一輩子沒害過誰,現在命懸一線,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蘇翰盯著江澄的眼睛,“蘇棧等不了太久了。
醫生跟我說,再發作幾次,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江澄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蘇翰深吸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他知道,江澄對蘇家有強烈的敵意,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
“小澄,我跟你說幾句交底的話,”蘇翰的聲音低了下來,“有些事,你還是要想長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