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鑫墊著一只腳，圓滾滾的身體晃來晃去，看起來有些滑稽。
“江同志，是這樣的，我從南方進了一批服裝，不方便運回家里，就找祝哥幫忙，在他這兒放一段時間。”
“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看一樓那個小房間里東西少，以為沒人住，沒問一聲就把里面的東西給收拾出來了。”
“一場誤會，絕對不是故意占你房間的，我向他們給你道個歉，江同志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別生氣。”
侯鑫在滇省混的時候就是個圓滑性子，這幾年走南闖北的倒騰貨物做生意，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更是養成了能屈能伸的好脾氣。
一番賠笑下來，江穗也不好多說什么。
她摸摸鼻子，低聲問祝沉舟：“所以，你昨晚真的沒有答應馮小姐借保姆的要求？”
祝沉舟黑眸不悅，暗含警告地睨她一眼，“你把我當什么人了？”
江穗自知誤會了他，理虧地不再提。
“那……房間被堆滿了，我住哪兒？”
侯鑫想說那有什么，再叫人把貨物搬出來不就行了。
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祝沉舟的聲音，“二樓客房。”
保姆住客房，不合適吧？
他看向祝沉舟，后者眼神幽深，“猴子的貨放在一樓方便搬運。”
侯鑫福至心靈，立馬道：
“啊，對，祝哥說得對，一箱貨可重了，搬來搬去太麻煩，江同志你就去二樓客房住吧，等我的貨賣完，你再搬下來。”
就這樣，祝沉舟知會了祝振華和沈嵐一聲，江穗就帶著她那一堆家當搬到了二樓客房。
二樓客房就在祝沉舟房間的正對面，一個走廊之隔。
這幾天，祝沉舟反常地天天回老宅休息，幾乎和江穗抬頭不見低頭見。
而江穗，或許是認床，這幾天睡得很不踏實，夜夜被夢驚醒。
白天干活提不起勁，晚上翻譯稿件的時候更是沒精神。
眼看著距離交稿日期越來越近。
終于，她忍不住找到祝沉舟，“這都好些天了，你那位朋友怎么一箱貨都沒賣出去？”
“他都不急，你急什么？”祝沉舟翻閱報紙，頭也不抬地道。
江穗使勁擦著桌子，她能不急嗎，休息不好嚴重拉低了她翻譯稿件的效率，耽誤她賺錢啊！
正要開口，一道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喂，祝哥！我完了，癩子低價把我的訂單全都搶走了！”
侯鑫再來祝家的時候，身上衣服皺巴巴的，頂著一個雞窩頭，兩個黑眼圈，胡子拉碴，滿面憔悴，哪還有半點幾天前春風得意的樣子。
“癩子不知道從哪里也搞了一批貨，降價三成賣，在我這下訂單的老板都變卦了，我想著都是合作了這么多回的老熟人，沒簽合同也沒收他們定金……”
“款子都壓在這批貨里了，秀娟勸我我沒聽，還瞞著她在外面借了不少……”
“癩子就他娘的是個畜生，為了報復我，故意找人上門催債，害秀娟動了胎氣差點流產，現在丈母娘逼著秀娟跟我離婚……”
“……我對不起秀娟，我沒用，我不是個東西！”
侯鑫懊惱地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年近三十的大老爺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兩人談話沒避著江。
她在一旁聽完事情經過，見侯鑫一副天塌了的模樣，忍不住道：
“你打自己有什么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手里積壓的貨賣出去。”
侯鑫抹眼淚，苦笑，“說得輕松，用癩子那個價格賣，刨去成本根本不賺錢，賣的越多虧的越多。”
“誰讓你降價賣了？”
江穗見不得男人的眼淚，想著幫侯鑫也是在幫自己，出主意道：
“展銷會知道嗎，月底城東就有一場，你拉那兒去賣，但在那之前，得先去一趟報社。”
“用新潮一點的詞來說，叫做投放廣告。”
“比起來京市參加展銷會的進貨商，你和癩子爭搶的那幾個老板算什么，只要把廣告打出去，南方時髦緊俏的服裝根本不可能愁賣。”
聽江穗說完，侯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著她就往外走，“走，咱們現在就去報社！”
祝沉舟起身跟在身后。
三人驅車來到報社大樓外，正準備進去，旁邊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儒雅中年人朝祝沉舟走來，兩人顯然認識。
“你們先進去。”祝沉舟抬了抬下巴，示意江穗和侯鑫。
“祝哥，那我和小江先進去問問情況。”
侯鑫和江穗走進報社。
報社有專人接洽這一塊業務，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的確良襯衫和西裝長褲，黑皮鞋，梳著背頭的年輕男人。
姓戴，大家都叫他戴編輯。
不過看上去很溫文爾雅的戴編輯一開口，卻是滿嘴的銅臭味。
他打量了侯鑫和江穗幾眼，“想登報推銷你們的商品啊？沒問題啊，有錢就好說，喏，填了這個表，簽好字，把你們要刊登的內容寫上去。”
侯鑫接過一張空白的表，沒有立即填寫。
“戴編輯，這刊登費用大概是多少錢一天？”
戴編輯一愣，視線又上下逡巡著侯鑫和江穗，“你們以前沒刊登過啊？”
“沒有。”
“誰介紹你們來的？”
“沒人。”侯鑫態度很老實，“我們就是瞧見大伙兒都在這上頭刊登廣告，就想來試一試。”
“哦。”戴編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貴，一百塊錢一天。”
侯鑫嚇了一跳。
一百一天！
怎么不直接去搶？
江穗按住他，在旁邊問：“戴編輯，一百塊錢能上什么版面啊，大概有多大？”
戴編輯隨手指了指，那是報紙中間那條長方形框里的一塊豆腐塊大小的地方。
“喏，就這種，你們想要版面大的，多出錢就行咯。”
侯鑫嫌棄地看著那一丁點大小的地方，上下都是尋人啟事，而且就這種中間縫隙里，根本沒什么人會過來看。
“戴編輯，這里呢？”
他指著旁邊一塊巴掌大的地方問道。
“這個可就貴了，這是正式版面，而且你看這多大啊，多引人注目啊，所以這個得花五百塊一天。”
戴編輯掀了掀眼皮，瞄侯鑫的口袋，“你的預算也就一兩百塊吧？不如就選這個小的好了。”
“當然，你們當老板的，想賺大錢，咬咬牙花個五百塊，也值當嘛。”
侯鑫皺著眉，商量道：“我想多刊登幾天，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戴編輯輕哼，“這是上面定的規矩，又不是你們做生意，還能討價還價。”
侯鑫咬緊腮幫子，要不就湊錢選那個一百一天的，畢竟是登報，貴有貴的道理。
江穗卻直接拉他走，“算了，我們再去找其他家問問，京市又不止這一家報社。”
戴編輯不滿地瞟江穗一眼，這男的看著都要妥協了，這女的居然扭頭就打算走。
送上門的冤大頭可不能放跑了。
他忙放下保溫杯，攔著他們道：“誒，兩位同志別急著走嘛，這價錢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戴編輯態度轉變，坐實了江穗的猜想。
她冷冷扯唇，“戴編輯，是報社的價格可以商量，還是你私人的價格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