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穗側(cè)身將小人兒撈進懷里，“初一不怕，江阿姨在呢……”
小家伙聽見她的聲音，像小獸尋找依靠一樣緊緊扒著她。
也不知他夢到了什么，睡著了還在傷心地抽泣。
江穗輕輕拍著他的背，嘴里下意識哼起了小時候她做噩夢時媽媽給她唱的歌曲。
“月亮船…搖啊搖…銀色的槳兒輕輕敲……
云朵鋪成棉花路……星星哨兵站得高……”
女人輕柔甜美的歌聲下，孩童終于不再抽泣，擰起的眉頭漸漸松開，抿了抿唇，重新陷入香甜的夢鄉(xiāng)。
沒有人看到，枕邊的兔子玩偶身后，針腳縫隙露出一絲微弱的紅光。
一走廊之隔的房內(nèi)。
祝沉舟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同發(fā)現(xiàn)獵物的野獸，射向桌上未及時收起的監(jiān)聽設(shè)備。
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傳出女人輕柔悠揚的哼唱。
熟悉的曲調(diào)……
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jīng)刻進了他的骨髓……
黑暗中，祝沉舟起身久久凝望對面，視線仿佛穿透了兩扇房門的阻隔。
江穗。
終于找到你了。
*
很快，在報社打的廣告就刊登出來了。
報紙一發(fā)售，侯鑫就買了一份迫不及待來大院找江穗。
效果令人滿意，文字、排版還有圖片都沒出錯，是江穗想要的樣子。
首先，三人一湊58變38互助價的標(biāo)題就足夠吸睛。
誰還沒兩個朋友啊，湊一湊就立減二十，能不動心？
就算沒動心，也會被朋友纏著湊人頭算優(yōu)惠，不去也得去了。
再往下，報紙上的一大片空白版面更吸引人目光。
蓋滿一百個私章就免費送服裝？
南方時裝因為面料款式新潮，價格普遍要比國營商店里的貴些，老百姓聽到價格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劃不來、舍不得。
但如果是白送呢？
不要白不要??！
天上掉餡餅，到底是真是假，誰不想去湊個熱鬧？
所以不少人都愿意去找人蓋章拿這件免費的服裝，一傳十，十傳百，免費的宣傳不就來了，甚至還間接帶動了那幾天日報的銷量。
醬油廠家屬院——
水龍頭嘩嘩響，李師傅蹲在池子邊刷牙，他女人披著毛線外套沖出來，腳上趿拉著一只棉鞋。
“你三姐昨天說想買件大衣是不是？”
李師傅滿嘴牙膏沫子，茫然點頭。
女人把一張油乎乎的報紙拍在水池臺上：
“趕緊的，找一百個人蓋章，能白領(lǐng)一件！”
李師傅呸地吐掉牙膏沫子，瞟一眼報紙，“騙人的吧，還能白送？”
“都上報紙了，還能有假？”
女人掰著手指頭精打細(xì)算，“就算搶不到白送的，還有三人互助價，我、你、三姐剛好三個人，能便宜六十塊錢呢！”
“哎呀，快別刷牙了，趕緊去找人蓋章！”
李師傅被女人推出家門，懷中塞了一張報紙。
城東展銷會籌備處——
老馬端著搪瓷杯剛進門，值班小伙子遞過來一張報紙。
“馬主任，那個東二排6號的個體戶，登廣告了。”
老馬戴上老花鏡，掃了兩眼，茶杯懸在半空。
“三個人……湊一塊兒就按朋友價？”
“這方式蠻稀奇的，以前沒見人搞過啊，他們這是搞互助組還是賣衣裳？”
小伙子湊過來，伸出手指，“今早上開門，已經(jīng)有五撥人來問‘互助價’是幾號攤了?！?br/>說著，外面又傳來詢問聲。
“同志你好，我想問下那個三人成團的攤位是幾號??？”
“東二排6號。”
“好，謝謝啊，我那天打算帶著家人一起來，所以提前來問問?！?br/>“理解，算上你已經(jīng)是第六撥來問的了?！?br/>“是嗎，這么多人問啊，那展銷會那天我們可得早點來。”
老馬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研究起報紙上那則廣告。
他叮囑小伙子做好記錄，自己則背著手上樓，“不行，我得讓他們多安排點人手，這次展銷會人流量怕是有點大……”
市新聞出版科——
陳科長桌上攤著當(dāng)天的日報。
電話響了，是宣傳部一位老領(lǐng)導(dǎo)的夫人，人家沒提自己是誰，只說“我家小保姆昨天在報紙上看到個廣告，想去買大衣，又怕不正規(guī)，托我問一句”。
陳科長笑著掛了電話，把那則廣告又看了一遍。
他撥通報社社長辦公室的電話。
“今天的日報我看了，那個‘互助價’市民反映不錯，改革嘛，搞活流通，方向是對的，建議你們加大力度宣傳……”
*
誰也沒想到，月底平平無奇的一場展銷會，竟然因為一則廣告，熱度空前發(fā)酵起來。
工廠、大學(xué)、食堂，甚至大街上，都能看見拿著報紙的人，笑呵呵地互相交換蓋私章。
“蓋章”“湊一湊”“互助價”等，一躍成為京市人民茶余飯后最多聊到的詞匯。
這場在普通老百姓之中掀起的新風(fēng)潮，很快便輻射到了做服裝生意的商人堆里。
他們嗅覺靈敏，很快就意識到了商機。
這么多人想買，他們手里卻沒有，那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生怕自己錯過了商機。
其實也可以去南方拿貨，但他們沒有穩(wěn)定貨源，再加上時間和運輸成本，不如直接從打廣告的人手里直接下訂單。
打算來參加展銷會的老板們都暗暗記住了侯鑫的名字……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月底。
展銷會前一天，侯鑫又來祝家找到江穗。
他雙手合十，十分討好諂媚的模樣，“妹子，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再幫幫你侯哥一次唄！”
“哥就是個豬腦子，蓋章、互助價都是你想出來的，明天你不來哥心里沒底??！”
“妹子…江同志…小江……”
江穗被他纏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想著明天是休息日，索性就答應(yīng)了。
“太好了，江妹子你真是大好人吶！”
“來，拿著，這是我專門給你挑的衣服，電影主角同款，為了搶這個我頭皮都被人薅掉一塊……”
“明天你就穿這一套來展銷會，給哥當(dāng)活招牌！”
衣服穿在身上才能看出效果。
江穗自然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沒拒絕侯鑫的請求，收下了他遞來的服裝。
但現(xiàn)在的她并沒意識到，所謂電影主角同款，除了女主角，還有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