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沈總到了。”
秘書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匯報道。
王童抬起頭，眼神里閃過慌亂，但很快就被他掩飾過去。
他扯了扯領帶，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快請！”
幾分鐘后，沈秋陽一身筆挺的西裝，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看不出絲毫長途飛行的疲憊。
“沈總，您怎么親自來了？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王童迎上去，伸手欲握。
沈秋陽握住那只微濕的手，輕輕拍了拍王童的肩膀。
“王童啊，咱們就不說那些客套話了。”
兩人落座，沈秋陽沒有喝秘書端上來的茶，而是直視著王童的眼睛，開門見山。
“我今天來，是代表鵬程和你談談團美未來的路。”
王童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未來的路？沈總，我們現在的路走得挺好啊，雖然有些困難，但只要再融一輪資……”
“沒有下一輪了。”
沈秋陽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希望團美和飽了么合并。”
沈秋陽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王童面前：“我們已經和對方的投資者以及管理層溝通過了，他們原則上同意。”
“不可能！”
王童站起來，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聲。
“合并？憑什么？團美現在的市場份額雖然不如他們，但我們還有機會！只要給我時間，我一定能翻盤！”
“王童，冷靜點。”
沈秋陽依舊坐在那里，連姿勢都沒有變過，這種居高臨下的淡定讓王童感到一陣窒息。
“這是資本的決定，不是你個人的意氣之爭。現在的局勢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汪明手里有槍有糧，還有支付牌照這張王炸。你拿什么翻盤？拿頭去撞嗎？”
王童喘著粗氣，雙眼赤紅，緊緊盯著桌上的那份文件。
“方案很簡單。”
“合并后，新公司仍然叫飽了么。兩個APP獨立運營，后臺打通。董事會架構以飽了么為主，汪明任董事長兼CEO，你出任副CEO。”
新公司叫飽了么？
我出任副CEO？
這分明是讓他跪在地上，把親手養大的孩子拱手送人，還要給仇人磕頭叫爹！
“這就是你們談出來的方案？”
王童怒極反笑，笑聲凄厲而尖銳，回蕩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把我團美幾十號兄弟的心血，作價賣給那個姓汪的？讓我王童去給他當副手？沈秋陽，你也是做投資的，這種喪權辱國的條約，你也簽得下去？！”
“這是止損，也是重生。”沈秋陽淡淡地說道。
“放屁！這是謀殺！”
王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紙張漫天飛舞。
他沖到沈秋陽面前，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劇烈顫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我要見朱總！我要見馬總！我要給他們打電話！我不信他們會這么對我！我是團美的創始人，團美還沒輸，還沒輸啊！”
沈秋陽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王童，別打了。”
“識時務者為俊杰。有些仗，沒必要打到最后一兵一卒。”
王童頹然倒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朱祥你說過會支持到底的……你說過的……”
嗚咽聲從指縫里溢出來，最后變成了嚎啕大哭。
朱祥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眼前這個在此刻哭得和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的男人，是互聯網戰場上赫赫有名的斗士。
當年千團大戰，尸橫遍野，也沒見王童掉過一滴眼淚。
可現在，狼被拔了牙，敲斷了腿。
王童抽噎著，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直沉默的朱祥。
“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沒等朱祥開口，一旁的沈秋陽先動了。
他微微頷首，語氣里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這是唯一的路。我和馬總、張總都溝通過了，對于投資人，對于團美，甚至對于你個人，這都是最好的結局。”
朱祥心中一聲長嘆。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在這個資本嗜血的修羅場里，情懷是最不值錢的籌碼，只有真金白銀的回報率才是唯一的真理。
辦公室里陷入了寂靜，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良久，王童的情緒平復了一些，只是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沈秋陽適時地遞過去幾張紙巾。
“王總，換個角度想，團美雖然名字不在了，但那個黃色的APP還在，幾億用戶還在。而且汪明承諾過，作為飽了么的董事、副CEO，你依然掌管著原團美的事業部。”
這一巴掌打完，給了一顆棗。
雖然這顆棗，是餿的。
王童木然地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眼神空洞地點了點頭。
“行……通知明天開董事會吧。”
說完，他撐著桌沿站起身，身形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穩。
沒有再看兩人一眼，他就那么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這間屬于他的辦公室。
朱祥下意識地起身想追。
沈秋陽卻伸出一只手，攔在了他面前，眼神冷漠而理智。
“讓他一個人靜靜。”
京城的午后，陽光毒辣得有些晃眼。
王童渾渾噩噩地走在街頭，周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和喧囂的車流，可他覺得整個世界都離他很遠。
明明是三十幾度的高溫，他卻感受不到熱氣。
一家街角的音響店里，老舊的音箱正嘶吼著那首經典的粵語老歌。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在他生命里，仿佛帶點唏噓……”
Beyond，《光輝歲月》。
王童的腳步頓住。
四年前，就是在這樣的一間地下室里，他帶著幾個兄弟，吃著泡面，聽著這首歌，發誓要在中國互聯網的版圖上插上團美的大旗。
那時候多難啊，沒錢，沒資源，只有一腔熱血。
現在錢有了，資源有了，可旗倒了。
“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
歌聲如刀，刀刀見血。
兩行濁淚順著王童的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蒸發不見。
就在這一天，團美董事會全票通過合并決議。
緊接著，飽了么董事會也全票通過。
消息一出，整個互聯網圈子徹底炸了鍋，誰都沒想到，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戰，會以如此閃電般的方式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