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陳諾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文件。
《關(guān)于中州省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項目資金流向的初步核查意見》。
封面上沒有文號,沒有簽發(fā)人,沒有密級。
是一份三無文件。
這種文件只有一種意思,不能見光。
她翻開第一頁,手指停在頁邊那行小字上,那是方敬修的筆跡,藍色的墨水,字跡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見。
陳諾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翻。
文件很厚,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表格。
她看第一遍的時候,什么都沒看出來。
很正常。
項目撥款、招標(biāo)采購、工程款支付,每一筆都有合同,有發(fā)票,有驗收報告。
她看第二遍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中州省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項目配套資金中,原種場職工安置費6000余萬元,去向不明,建議進一步核實。
江隴省原種場,建于1958年,位于江隴省最南端,靠近極圈。
冬天最低溫度零下五十多度,夏天最高溫度零上十度。
就算七月,也在零度徘徊。
全年需要供暖。
二十年前,企業(yè)改制,原種場被劃歸地方。
十年前,原種場被賣給一家叫中州恒信的公司。
中州恒信的實際控制人叫鄭明潔。
鄭明潔。
她認(rèn)識這個名字。
劉長河的合伙人,影傳系統(tǒng)好幾個項目的投資方。
表面上是做文化投資的,實際上什么都做。
地產(chǎn)、金融、能源,還有……企業(yè)改制。
陳諾繼續(xù)往下查。
九年前原種場改制完成,6000多名職工被買斷工齡。
買斷的標(biāo)準(zhǔn)是每年工齡補償800元。
20年工齡,就是16000元。
16000元,買斷一個人半輩子的工齡。
16000元,買斷一個人后半輩子的保障。
16000元,不夠在中州買一平方米的房子,但夠一個家庭在江隴省活一年。
但這16000元,工人沒拿到。
不是沒發(fā),是發(fā)了,但發(fā)到了鄭明潔的賬上。
鄭明潔說,這是資產(chǎn)處置費。
工人說,這是我們的活命錢。
陳諾的手開始發(fā)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
她繼續(xù)查。
九年前的冬天,江隴省遭遇百年不遇的寒潮。
最低溫度零下五十三度。
原種場的暖氣停了。
不是因為管道壞了,是因為沒錢買煤。
錢呢?
在鄭明潔的賬上。
鄭明潔說,錢已經(jīng)花完了。
花在哪兒了?
沒人知道。
那個冬天,原種場有556個家庭失去了親人。
有人凍死在家里,裹著三層棉被還是凍死了。
有人在工廠里結(jié)束了自已的生命,說死了就不用挨凍了。
有人把老鼠藥拌進討來的肉里,一家老小吃了最后一頓飽飯。
陳諾翻到一條本地新聞,只有幾十個字:“原種場退休職工張桂花,因家中失火不幸身亡?!?/p>
她往下翻評論區(qū),有一條評論只有五個字:“不是失火,是自殺。張桂花把房子點了。因為她買不起煤,屋里太冷了。她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燒了,最后把自已也燒了?!?/p>
陳諾想起小時候的新聞,是一家三口。
丈夫在廠里干了二十年,買斷工齡拿了五萬二。
妻子在廠里的食堂做臨時工,一分錢沒拿到。
女兒那年剛上初中,成績很好,老師說能考上省重點。
冬天來的時候,家里已經(jīng)沒有錢了。
買不起煤,買不起糧,買不起女兒的新棉襖。
丈夫去找廠里,廠里說沒錢。
去找上層,但他們說改制的事不歸他們管。
去找頂層,但是他們說這是歷史遺留問題,要慢慢解決。
那年冬天特別長。
臘月二十八,丈夫買了一包湯圓。
一家三口圍在爐子旁邊,爐子里燒的是最后幾塊撿來的木板。
湯圓煮好了,女兒吃了三個,說甜。
妻子吃了兩個,說膩。
丈夫吃了一個,說夠甜了。
剩下的湯圓,沒人動。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手拉著手,躺在了鐵軌上。
火車來的時候,司機拉了汽笛,很遠就能聽見。
但他們沒有動。
火車過去的時候,女兒還在笑。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躺在鐵軌上,她只知道爸爸媽媽在身邊,她很開心。
后來有人去現(xiàn)場,在丈夫的口袋里找到一張紙條:“對不起,給您們添麻煩了。”
陳諾記得,她聽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眼睛腫得睜不開。
同學(xué)說,你別哭了,這種事多了去了,你哭不過來的。
他們說得對。
556個家庭。
556種死法。
有人凍死,有人餓死,有人上吊,有人跳樓,有人臥軌,有人喝農(nóng)藥。
但每一種死法的背后,都有同一個原因,
錢。
他們的錢,被拿走了。
被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笑著開會的人,拿走了。
她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頁,看到了一行小字。
那是方敬修寫的第二行字。
“鄭明潔是劉長河的傀儡。出事的時候,頂罪的是鄭明潔,拿錢的是劉長河等一群俎蟲?!?/p>
不是劉長河親手關(guān)的。
是劉長河讓鄭明潔關(guān)的。
鄭明潔是劉長河的傀儡,是擋箭牌。
錢在鄭明潔賬上走了一圈,最后流進了劉長河的口袋。
還有很多人,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6000多萬安置費,只是冰山一角。
整個中州省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項目,涉及的資金是上百億。
有多少流進了私人腰包?
有多少變成了劉長河海外賬戶上的數(shù)字?
有多少變成了鄭明潔別墅里的游泳池、跑車、名畫?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筆錢里,有原種場工人的活命錢。
有張桂花的治病錢。
有那個六歲女孩的學(xué)費錢。
有她早上吃的蛋餅錢。
文件上有一行字:“中州省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項目配套資金中,原種場職工安置費6000余萬元,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她知道的,去向不是不明。
去向是劉長河的海外賬戶,是鄭明潔的別墅跑車,是那些她永遠查不到的地方。但她能查到的,只有這6000萬。
只有這6000萬,就夠劉長河死一萬次。
夠他進去,夠他把牢底坐穿,夠他把那556條人命一條一條還回來。
陳諾把那份名單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方敬修說的那句話:“陳諾,你被架空了。但也安全了。現(xiàn)在,你是局外人?!?/p>
局外人。
什么意思?
是說她不用管這些事?
還是說這些事跟她沒關(guān)系?
都不是。
他是說,
你現(xiàn)在能看清了。
局內(nèi)人,被利益牽著走,被關(guān)系綁著走,被人情拖著走。
你看見的,都是別人想讓你看見的。
但局外人不一樣。
局外人站在外面,什么都看得見。
她現(xiàn)在看見了。
劉長河貪污了二點四億。江隴省556個家庭因為他死了。
那些錢,有一部分進了他妻子的賬戶,有一部分流到了外地。
還有一些,流到了誰的口袋里?
那些比他級別更高的人。
那些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些他必須把錢送過去的人。
這份文件交上去,劉長河死。
不是免職,不是退休,是進去。
是身敗名裂,是萬劫不復(fù)。
但陳諾忽然覺得不對。
太順利了。
從她進項目組開始,一切就太順利了。
劉長河的把柄,她那么容易就查到了。
那些證據(jù),她那么容易就拿到了。
那份文件,方敬修那么容易就給她了。
就好像……有人在背后,一步一步地,把她往前推。
推到她不得不查。
推到她不得不看。
推到她不得不面對這份文件。
然后呢?
然后她把文件交上去,劉長河倒臺。
她立功,升職,成為影傳系統(tǒng)最年輕的主辦。
一切都很完美。
但誰在推她?
不是方敬修。
方敬修和劉長河沒有利益沖突,劉長河倒了,方敬修什么也得不到。
不是黃澤山。
黃澤山是劉長河的姐夫,劉長河倒了,黃澤山也跑不了。
那是誰?
是誰想置劉長河于死地?
這份文件這不是證據(jù)。
這是墓碑。
556個墓碑,寫在一張紙上,輕飄飄的。
但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是一條命。
一個丈夫,一個妻子,一個孩子。
一個家。
劉長河會死。
不是因為她要殺他,是因為那些死去的人,要殺他。
她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被推到前面來的工具。
有人想讓劉長河死,但那個人不能自已動手。
所以那個人把她推到前面,讓她去查,讓她去發(fā)現(xiàn),讓她去遞這把刀。
那個人是誰?
陳諾不知道。
她盯著桌上那份文件,忽然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文件的最后一頁,右下角,有一枚極淺的壓痕。
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硬物壓在紙上留下的。
她側(cè)過頭,借著臺燈的光仔細(xì)看。
是一枚印章的邊緣。
只能看到一小段弧線,和半個字。
中。
不是中經(jīng)審的中,是中州的中。
中州資本。
周明遠的公司。
陳諾的手指停在那個壓痕上,指尖微微發(fā)涼。
周明遠。
上周在會議室里,笑著跟方敬修談直播帶貨比例的人。
坐在那里,姿態(tài)放得很低,但寸步不讓的人。
他為什么要殺劉長河?
因為劉長河擋了他的路。
中州資本投了融媒體項目,但劉長河在影傳系統(tǒng)經(jīng)營了二十年,從節(jié)目采購到廣告投放,從內(nèi)容審核到人事任命,到處都是他的人。
資本要賺錢,就得繞開劉長河。
繞不開,就只能除掉他。
而方敬修……是遞刀的人。
陳諾閉上眼睛。
她想起方敬修給她文件時的表情。
很平靜,像在給一份普通的材料。
沒有多說一個字。
沒有暗示她該怎么做。
沒有教她下一步。
因為他不確定。
不確定她會不會查下去,不確定她會不會看明白,不確定她會不會發(fā)現(xiàn)……他自已也是這個局的一部分。
他是遞刀的人。
刀遞出去了,怎么用,是持刀人的事。
他不能教她。
教了,她就不是持刀人,是另一把刀。
這把刀,會砍向誰?
會砍向劉長河,會砍向黃澤山,會砍向那些她還沒看清的人。
但方敬修為什么要遞這把刀?
他不是劉長河的對手,不是黃澤山的敵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是棋手。
陳諾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會議,方敬修拍了板,農(nóng)產(chǎn)品為主。
所有人都覺得他輸了。
資本方不滿意,文宣委要審核數(shù)據(jù),科信署覺得技術(shù)難度大,網(wǎng)委辦覺得數(shù)據(jù)不好管。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
但他真的輸了嗎?
如果他輸了,為什么周明遠的印章會出現(xiàn)在這份文件上?
如果他輸了,為什么劉長河的材料會在這個時間點送到她手上?
如果他輸了,為什么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沒有輸。
他只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在這盤棋里,劉長河是棄子,黃澤山是目標(biāo),她是什么,
是他方敬修手里的刀。
方敬修要殺的不是劉長河,是黃澤山。
劉長河只是黃澤山的替死鬼,是擋箭牌。
劉長河倒了,黃澤山就少了一條胳膊。
但黃澤山不會死,他還有別的胳膊,別的腿,別的棋子。
方敬修要的是黃澤山死。
不是免職,不是退休,是進去。
是身敗名裂,是萬劫不復(fù)。
但黃澤山是他的老師。
是帶他入行的人,是保他上位的人,是教他本事的人。
他為什么要殺自已的老師?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劉長河倒了,黃澤山就少了一條胳膊。
黃澤山倒了,方敬修就能真正掌控影傳系統(tǒng)。
方敬修掌控了影傳系統(tǒng),就能推動融媒體項目。
融媒體項目成了,他就能接班。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有一個變量就是,
她。
如果她不去查,如果她不去遞,如果她不去當(dāng)這把刀,方敬修的棋就下不下去。
所以他給她文件,給她線索,給她時間。
但他不能催她,不能教她,不能替她做決定。
因為只有她自已決定去做的事,才不會回頭。
只有她自已選擇的路,才不會后悔。
她知道該怎么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