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
六百人的會場開始騷動,椅子推動的聲音、文件合上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混在一起。
第一排的領導先走。
孟總長走在最前面,影傳的總長跟在他左邊,財政的喬總令在右邊,督查的趙部長落后半步。
四個人邊走邊說著什么,表情松弛,像是在聊年后的安排。
第二排的司局級領導跟著走。
劉長河站起來,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側過身,目光越過幾排座椅,落在第三排的方敬修身上。
方敬修正低頭看手機。
屏幕亮著,他的拇指在鍵盤上快速按了幾下,然后把手機收進內袋,站起來。
“方司。”劉長河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剛好夠方敬修聽見。
方敬修抬起頭,看著他。
“劉局。”
“難得碰上,喝杯茶?我讓人泡了明前龍井,新到的。”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
這個邀約,不能拒絕。
不是因為劉長河級別比他高,是因為在官場,拒絕別人的茶,就是拒絕別人的面子。
面子比茶重要。
面子沒了,茶就真的涼了。
“好。劉局請。”
劉長河的茶室很簡單,紅木桌椅,紫砂茶具,墻上掛著一幅字:“寧靜致遠。”
典型的“清官”。
劉長河在主位坐下,方敬修在他對面。
劉長河拿起茶壺,先給方敬修倒了一杯,再給自已倒。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清幽,是今年的新茶。
“方司,今天在會上,你那個回答,很漂亮。”
“劉局過獎了。實話實說而已。”
“實話實說。”劉長河重復了一遍,笑了。“方司,你我在這個圈子里待了這么久,應該知道,實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方敬修看著他,沒說話。
“方司,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只能坐在第二排嗎?”
方敬修沒接話。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在問座位,是在問……他想不想再往前一步。
“那個位置空了半年了。上面一直沒定人,不是沒人能上,是誰上別人都不服。為什么不服?因為上去的那個人,背后站著誰,大家都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在方敬修臉上停了一下。“但我今年五十三了。再不動,就動不了了。”
方敬修聽懂了。
劉長河在說我不想再被黃澤山擺布了。
他用了五十三這個數字。
在官場,年齡就是最大的政治資本。
五十三,還能再干一屆。
再拖兩年,過了五十五,就是過渡性安排了。
但方敬修沒有接話。
他在等。
等劉長河把話說完,等他把底牌亮出來。
劉長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他皺了皺眉,不是茶不好,是話不好說。
“方司,融媒體這個項目,你牽頭,我配合。技術你拿,內容我拿。上面你對接,下面我協調。”
他放下杯子,看著方敬修。“你幫我坐上那個位置,我幫你把這個項目做成。你進,我進。你退,我退。”
“劉局,您這個提議,聽著很好。但我想問一句,您拿什么保證,您坐上那個位置之后,還會記得今天的承諾?還有黃老師怎么辦?”
劉長河笑了。
他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枚印章,青田石,印紐上雕著一只貔貅。
方敬修認識這枚印章。
這是黃澤山的私章。
黃澤山退下來之前,一直用它批文件。退下來之后,印章就收起來了,再也沒有用過。
“這是我姐夫讓我轉交給你的。”劉長河說。“他說,方敬修看到這個,就明白了。”
方敬修看著那枚印章,很久沒有動。
黃澤山這是在告訴他,你幫我,我幫你。你不幫我,我也不幫你。
這枚印章,是橄欖枝,也是刀。
接了,就是自已人。
不接,就是敵人。
但劉長河拿出這枚印章,不是代表黃澤山來談,是代表他自已來談。
他想讓方敬修以為,這是黃澤山的意思。
但方敬修知道,黃澤山如果真想談,不會讓劉長河轉交印章,會自已來。
所以劉長河在撒謊。
他借黃澤山的名,談自已的事。
方敬修沒有戳破。
他只是伸手,拿起那枚印章,在手里掂了掂。
“劉局,印章我先收著。但合作的事,我需要時間考慮。”
劉長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急躁。
他知道方敬修在拖。
拖到年后,拖到形勢明朗,拖到他手里有更多籌碼。
他知道直接說說不通了,索性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敬修。
窗外,中經審大樓的院子里,有人在搬東西,一箱一箱的,往車上裝。年底了,各單位都在發年貨。
劉長河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說了一句:“方司,你那個小姑娘,今天也來開會了吧?”
方敬修的手微微一頓。
“第五排,靠邊的位置。我安排的。她這幾個月干得不錯,該讓她見見世面。我這安排的怎么樣?”
劉長河提陳諾,不是隨便提的。
這是在告訴他,你的人在第五排,在第二排的后面,在第一排的更后面。
她坐在哪里,我說了算。
她能不能坐得更前面,也我說了算。
你不跟我合作,她就在第五排坐著。
你跟我合作,她就能往前挪。
方敬修端起茶杯,茶已經徹底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時鐘走動的聲音。
門被敲了三下。
劉長河沒動。方敬修也沒動。
門被推開了。
陳諾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劉局,您要的材料。”
劉長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深意。“小陳來了,進來吧。”
陳諾走進來,目光從劉長河臉上掃過,落在方敬修身上。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方司也在。”
方敬修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陳,你坐。我跟方司正聊到一半,你也聽聽。”
陳諾看了方敬修一眼。
方敬修微微搖了搖頭。
他在說:別坐。她沒坐。
“劉局,材料送到了,我先出去了。您和方司慢慢聊。”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玩味。“好。那你先出去吧。”
陳諾轉身,走了出去。
茶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方司,這姑娘不錯。聰明,懂事,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
方敬修沒說話。
“方司,你剛才問我,我想進,黃主任怎么辦。我現在回答你……”
他看著方敬修。“黃主任老了。該退的就退,該交的就交。交給你,交給我,都一樣。反正……不能帶進棺材。”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都一樣,有些人老著老著就半只腳進棺材了,方司。”
赤裸裸蔑視。要榨干黃澤山最后一點利益,然后……推他進棺材。畢竟死人不會說話。
劉長河真的想擺脫黃澤山。
黃澤山老了,退居二線了,手里沒權了。但他不肯放手。
他還想控制劉長河,還想讓劉長河替他辦事,還想在幕后當那個下棋的人。
劉長河不想這樣,但他一個人,翻不了這個盤。
他需要盟友。
他看中的就是方敬修也不想被人控制。
孟總長推他,黃澤山也推過他。
但他現在是誰的人?
他不是誰的人,他是自已的人。
但方敬修也在算另一筆賬,劉長河今天能背叛黃澤山,明天就能背叛他。
今天說我想進,明天就能說我想更進一步。今天拿陳諾威脅他,明天就能拿陳諾換更大的籌碼。
他不是不能合作。
是不能毫無保留地合作。
他需要留一手。
讓劉長河知道,你能捏死我,我也能砍掉你。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茶壺,給劉長河的杯子續上茶。茶湯已經很淡了,幾乎透明。
他又給自已的杯子續上,然后端起杯子,看著劉長河。
劉長河也端起杯子。
兩杯茶,隔著一張桌子。
兩雙眼睛,隔著一層霧氣。
方敬修看了那杯茶一眼。
看了陳諾剛才站過的門口一眼。
然后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沒有皺眉,咽下去了。
很苦很澀緩過來又回甘,正如官場。
劉長河看著他,笑了。
他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方司,年后見。”
“年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