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剛才得了唐映紅的吩咐，已經風風火火地跑去車隊提車了。沈郁和顧瑤光便等在院子里。
秋日有些涼了，沈郁攏了攏衣領，看著大門外偶爾走過的幾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身影。
從她穿過來短短數月，就已經從鄉下到了這四九城里最核心的權力圈子里。
顧淮安這會兒躺在總院的特護病房，明面上是功臣休養，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顧家，盯著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鄉下媳婦兒”。
沈郁看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瑤光，咱們這趟走得太急，我和你哥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你跟媽全都歸置好了帶回京城了？”
顧瑤光說：“哪能全拿啊。那大木柜子、縫紉機，還有鍋碗瓢盆的，全留在原處了。我就把你們柜子里的衣裳、細軟、鐵盒子，還有你攢的那些碎布頭帶回來了。”
沈郁眼皮一跳，手指在衣兜里捻了捻：“那……你哥塞在床底下的那個舊箱子呢？”
那箱子是她的命根子，數理化全在里面呢。
大環境正處于微妙的轉折期，這會兒要是把那些書帶在身上大搖大擺地進了京城軍區大院，被有心人挑出刺來，那就是引火燒身。
顧瑤光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沒拿！我費死勁拉出來一看，里頭全是舊棉襖。媽發話了，說那些棉花套子都結塊了，等我哥出了院，直接拿布票和棉花票去百貨大樓置辦新的，我就給原樣塞回床底下了。”
高懸著的心終于安安穩穩地落回了肚子里。
慶幸躲過一劫的同時，心底又不免一陣肉痛。
那可是全套的數理化叢書啊！
想湊齊那么一套完整的教材，比登天還難。現在留在千里之外的駐地，總歸是個隱患。
“那間屋子呢？團里后勤處收回去了嗎？”她繼續追問。
“沒有，陸叔說門上的鎖原封不動，誰也不許去碰。什么時候我爸在京城下了死命令，絕對不準我哥回南方駐地了，那間房才能騰出來分給別人。現在還給你們留著呢，別人連走廊都不敢多待。”
陸建國這個人，向來做事穩妥，八面玲瓏。維護了軍區的規矩，又在顧司令這邊賣了人情。
只要那間屋子還在，她的心血就丟不了。
沈郁舒展了眉眼，剛準備再囑咐顧瑤光兩句，就聽見“吱嘎”一聲剎車響。
車門“哐當”被推開，周揚精神抖擻地跳下車，繞過來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笑得能看見后槽牙。
“小嫂子！車給您備好了，車隊里挑的最抗造的，您請上車！”
招呼完沈郁，他又轉頭沖著后座抬了抬下巴，語氣立馬就敷衍下來：“瑤光妹子，你自己坐后頭啊，這座椅剛換的墊子，別弄臟了。”
顧瑤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周揚這種明目張膽的區別對待十分不恥，嘟囔了一句“見風使舵”，拉開后車門鉆了進去。
沈郁知道周揚現在這副鞍前馬后的做派，一半是被顧淮安昨晚那一茶缸子給砸出來的忌憚，另一半則是被宋清商今早在醫院走廊里說的那番話給徹底震服了。
要想讓他真心實意當小弟，光靠顧淮安的拳頭可不行。
“周同志，今天這趟是臟活累活，出了這門，咱們可是去扒破爛。你要是怕弄臟了，現在回去換個人開車還來得及。”
周揚一聽這話，皺著眉大手一揮：“嫂子您這是罵我呢！我周揚一口唾沫一個釘，您今兒就是去要飯我也得給您端著碗！換什么人？誰來都不好使！”
“成，記住你這話。”沈郁眼底浮現笑意，不再多言，利落地跨上副駕駛。
“走，去你們這兒最大的廢品收購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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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出了軍區總院，一路往城南開。
周揚在回去提車的時候就已經把京城幾個大廢品站的底細摸了個門清。
駛過幾條主街后，路邊的建筑逐漸變得破舊低矮，路況也跟著坑洼顛簸起來。
他一邊開車，一邊斜著眼打量沈郁，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小嫂子，您真要親自進去翻那些破爛啊？”
他實在想不通，顧淮安好歹是個駐地的實權團首長，顧家更是京里軍區數得著的門庭。
沈郁就算真是為了改良裝備，隨便找個底下的勤務兵去跑一趟不行嗎？非得自己跑到那種垃圾堆里去弄臟手。
沈郁點頭：“不僅要翻，還得翻個底朝天。”
看著周揚一臉不解的模樣，她轉過頭，笑問他：“你信不信，有時候那些被人當成垃圾扔掉的廢料堆里，藏著比金子還值錢的寶貝。”
太多有著深厚底蘊的家族在動蕩中被抄了家。
無數珍貴的字畫、古董、孤本，全都被當成破爛兒一樣，一車一車地拉進了廢品站。它們在日曬雨淋中等著被打成紙漿，或者直接當引火柴燒掉。
她這次去，雖然是為了找帆布，給趙明達一個交待。實際上，更想去這個“寶庫”里，撿個漏。
車子在一條土路盡頭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個用紅磚圍起來的院子，生了銹的大鐵門敞開著，門頭木牌子上寫的字已經一個都看不清了。
周揚下車就捂住了鼻子，顧瑤光更是在后座捂著嘴直皺眉，連車門都不肯拉開。
沈郁卻像沒聞見似的，跳下車朝著大院門口的老大爺走去。
遞過去一支帶過濾嘴的大前門，沈郁笑吟吟地套近乎：“大爺，勞駕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大爺睜開眼，先在沈郁臉上轉了一圈，又在不遠處停著的那輛軍牌車和穿著軍裝的周揚身上定了幾秒。
大爺收回目光，順手接過那根大前門，夾在耳朵背后。
“閨女，找啥呀？”
沈郁直奔主題：“大爺，咱們這兒有沒有附近大廠子里倒下來的舊雨布、或者是那種機器上用的帆布？”
老大爺指向院子最東邊的一個角落。
“諾，往那邊走。東邊那堆里就是你要找的。那都是重型機械廠淘汰下來的車篷布和防塵罩。就是年頭久了，臟得很。一毛錢一斤，過完磅給錢直接拉走。”
“好嘞，大爺，謝謝您指路。”
沈郁道了謝，轉過頭沖著還捂著鼻子的周揚揚了揚下巴。
周揚認命地長嘆了一口氣，把心一橫，挽起兩邊襯衫的袖子，大步跟在沈郁身后往東角走去。
越往里走，廢品堆得越高。
到了東角，沈郁一眼就看到了大爺說的那堆帆布，上頭沾滿了陳年油污和灰土。
沈郁也不嫌臟，蹲下身子，雙手拽過一截帆布邊，用力扯了扯。
紋理細密，經緯線咬得很死，不僅厚度超過了市面上常見的細帆布，還比一般的黃牛皮厚實堅韌。
只要回去再熬一鍋防水膠刷上一層，別說是普通的雨水，就是一盆水直接潑上去，也絕對能在表面打個滾滑下去，滲不進里頭。
這用來做槍套再合適不過了。
“這料子好。”
沈郁眼睛發亮。
“嫂子，這種重體力的活兒，您站一邊兒指揮就行。我這身子骨皮實，讓我來拽。”
沈郁交待他：“那你看著點，這種沾了油的不能要，回去洗不干凈。找那些沒沾機油、只落了灰的。還有，你看那種線特別密的，多留點心。”
周揚答應了一聲，一邊咳嗽一邊拽布，陳年的灰塵揚了起來，嗆得他直翻白眼。
但他干勁十足，真心覺得小嫂子不一般。
顧瑤光看著沈郁和周揚在那個臟亂差的角落里忙活，心里別扭勁兒又翻上來了。
她覺得沈郁實在是太奇怪了。
你說她簡樸吧，她在駐地的時候給那些軍嫂改衣裳做頭花，拉著她幫忙演戲，收錢收票一點不落下。
你說她貪圖享樂吧，她這會兒鉆在廢品站里扒拉垃圾，臭都臭死了。
沈郁沒心思管車里那個小姑子怎么想，正準備轉身去另一邊看看有沒有老式的膠質雨布，余光突然被旁邊一口破編織袋里露出的紙角絆住了。
那堆紙緊挨著一堆銹跡斑斑的齒輪，風一吹，最上面的一頁翻開，露出密密麻麻的齒輪草圖和一連串英文字母。
沈郁的心跳頻率在這一刻變了節奏。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編織袋前，裝作挑揀的樣子，伸手把那幾本冊子扯了出來。
封面已經磨損了一半，但里面的紙張質地極好。翻開一看，竟是新型半自動步槍內部槍械分解圖。旁邊還配有詳盡的彈道計算公式和火藥氣體推動活塞的受力分析圖。
再往后，還有某型號軍用運輸載具的底盤懸掛系統改良草圖。
是手稿。
獨一份。
沈郁覺得指尖發麻。
放在以后，國家開始全面恢復科研和軍工建設的時候，隨便一頁拿去軍工研究所，那就是無價之寶。
可現在這幾年里，多少真才實學的老專家被下放，他們畢生心血的軍工手稿和外文資料，居然就這么被當成了幾分錢一斤的廢紙。
如果這些東西被拉去造紙廠打成紙漿，或者是被某個路人買回家塞了鞋底、糊了墻皮，那將是無法彌補的缺失。
沈郁低著頭，黑發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還真是讓她在這里撿著逆天的大漏了。
原先，她只想著利用自己超前的服裝設計理念，加上原身的女紅手藝，在京里這些高干家屬圈子里混個臉熟，賺點安身立命的本錢，再慢慢發展，開鋪子，建品牌。
至于顧淮安，她以前覺得她的任務也就是保護好他，在自己扎穩腳跟前別死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去過了前線，見過了生死。
剛才看到的這些線條和公式，讓她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沖動。
如果能讓武器更精準一點，讓運輸車輛更穩一點，那顧淮安他們，是不是就能少流一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