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院盡頭的水房里，沈郁卷起袖子，那塊從廢品站淘來的帆布泡在肥皂水里，已經(jīng)被她用板刷來回搓洗了不下三遍。
陳年的油泥洗凈后，這塊帆布終于露出了原本死氣沉沉的軍綠色。
經(jīng)緯線咬得極緊，沈郁伸出指頭在布面上彈了兩下，“梆梆”的響。
這厚度不僅防風防雨，耐磨程度更是絕對過硬。這幾塊錢花得實在是不冤。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停在了水房門口，半天沒動靜。
沈郁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甩了甩手上的水沫。
回過頭，一個戴著口罩的小護士正端著個托盤站在水房門口。
一碰上沈郁的目光，那雙眼睛立刻就慌亂地往旁邊躲閃，似乎有些忌憚沈郁，遲遲不敢往水房里面邁一步。
“同志，我這兒洗完了，池子給你騰出來?！?br/>沈郁隨手把濕淋淋的帆布擰成麻花，扔進臉盆里。
小護士嚇了一跳，趕緊連連擺手，快步上前把托盤遞過來。
“沈……沈同志，您誤會了。這是您剛才在前臺要的東西。徐主任特意交代的，這些都是咱們科室后勤能找到的最好的家什，您先用著，不夠我再去庫房拿?！?br/>這托盤里放著一把大號剪刀，幾卷軍用級的粗棉線，還貼心地配了幾個黃燦燦的頂針箍，大中小號全齊了。
沈郁挑了挑眉。
顧家目前為止還沒正兒八經(jīng)地對外公開承認過她這個媳婦兒，那些家屬們都敢明里暗里地拿話擠兌她。
但這些在總院里摸爬滾打的人精們，消息遠比外人靈通，早把這股風向給摸得透透的了。
她沈郁可是跟著南方前線戰(zhàn)區(qū)的運輸專機，一路跟著顧淮安這個大功臣的擔架直接落地的。
到了總院以后，顧司令更是當著那么多將領(lǐng)的面金口玉言，直接把她按在了這間高干特護病房里。
再加上武裝部的趙部長親自拿著條子來找她。
這哪是借剪刀，這分明是趁著顧家人還沒徹底閑下來的時候，先一步跑來送投名狀了。
“勞駕替我給徐主任帶句話，就說我謝謝他的關(guān)照。”
沈郁把東西拿過來，端起盆往回走。
別人上趕著敬過來的一尺，她自然會坦坦蕩蕩地接下。
人情這東西，你來我往才能越綁越緊。
端著東西回到病房，門剛推開一條縫，沈郁的臉就沉了下來。
顧淮安根本沒老實待著。
徐主任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平躺靜養(yǎng)，這人偏不聽。
他現(xiàn)在是能靠著，就絕不躺著，病號服扣子也不系，敞胸露懷的，嘴里竟然還斜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
“這就準備干上了？”
顧淮安叼著煙笑，“老子還以為你去廢品站，是專程給周揚那傻小子相面去了。”
沈郁沒搭理他話里的酸味，直接走過去，伸手就捏住他嘴上那根煙抽了出來。
“老子又沒點火，你至于的嗎？”顧淮安下巴被帶得一偏，沒好氣地瞪她。
“你那眼睛要是不好使，我一會兒就去眼科也給你掛個號好好查查。”
沈郁反唇相譏，“周同志那是熱心腸，干活利索不抱怨。哪像你，躺在病床上還要在這里酸言酸語。真要論長相，人家細皮嫩肉的，確實比你這裹著紗布的賞心悅目多了?！?br/>顧淮安被人搶了嘴里的活計，又被她當面夸了別的男人，當即“嘁”了一聲。
“嘶……你這張嘴，遲早有一天老子得給你縫上?！?br/>沈郁把那根煙折成兩段，直接扔進腳邊的垃圾簍，盆往地上一放，轉(zhuǎn)身把病房中間的方桌拉過來。
“顧團長要是嫌棄我話多，我現(xiàn)在就搖鈴叫宋清商來伺候你?！?br/>她懶得跟他斗嘴皮子，把半干的帆布平鋪在桌面上。
沒有尺子，她就伸開五指，一寸一寸地在布面上量。
“趙部長那單子急，我得先把槍套的樣兒剪出來。你們現(xiàn)配的那個牛皮套，拔槍的時候是不是容易卡準星？”
顧淮安原本漫不經(jīng)心的眼神凝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容易卡準星？”
五四式手槍配的那個牛皮套，全軍用著都有個心照不宣卻又很難解決的毛病。
皮子硬，槍口位置太緊。
在北方干燥的地方還好，一到了南方那種潮濕悶熱的熱帶雨林，或者碰上梅雨季，牛皮套受潮發(fā)脹變軟，拔槍時準星極容易被卡住。
在生死搏殺的戰(zhàn)場上，拔槍速度決定生死。
前線有多少負責偵察和突擊的好兄弟，就因為這拔槍時零點幾秒的停頓，甚至只是一瞬間的滯澀，丟了半條命，甚至永遠閉上了眼睛。
可這屬于一線作戰(zhàn)人員用血換回來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連后勤部那些成天坐辦公室畫圖發(fā)裝備的人都不一定完全清楚。
她一個原本在向陽大隊面朝黃土背朝天、后來靠著做衣服縫頭花賺錢的女人，怎么會知道？
沈郁摸起那把剪刀，“咔嚓”一聲，厚實的帆布被豁開一道長口子。
“我猜的。”
她順著畫好的暗線繼續(xù)裁剪，“邊境雨林連著下大雨，泥潭子都能直接沒過腿肚子。牛皮套子要是泡在臟水里，別說拔槍的時候卡著哪兒，漚上三個晚上就得長滿綠毛，”
“這帆布洗出來雖然不夠硬挺，但我可以加雙層，中間夾膠底，再用熱油燙一遍。”
她停下動作，抬頭看著顧淮安，話鋒突然一轉(zhuǎn)。
“顧淮安，你們軍區(qū)，最近有沒有研究新槍？”
病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刮得白楊樹葉嘩啦啦響，顧淮安盯著沈郁，眼神忽然變了味。
他突然掀開身上的薄被，長腿一邁，連鞋都沒穿，赤腳踩在了地上。
“誒！你干什么！徐主任下過醫(yī)囑說你連身都不能翻！”
沈郁驚呼出聲，扔下手里的布料剛想沖上去攔人，顧淮安已經(jīng)大步跨到了桌前。
腹部的傷口牽扯著，疼得額頭一下冒出一層冷汗。
他也沒在乎，大手越過方桌，一把鉗住了沈郁的下巴。
力道極大，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下頜骨上，逼著她不得不仰起頭，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沈郁，老子發(fā)現(xiàn)你膽子越來越肥了?！?br/>顧淮安聲音低啞，毫不掩飾那種危險氣息。
“先是問準星，現(xiàn)在又打聽新槍。你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哪來這么靈的狗鼻子？”
他俯下身，鼻尖貼到她的臉上，低聲警告：
“別跟老子說這些也是跟你那個烈士爹學的。他犧牲的時候你才幾歲？他連手槍長什么樣都不一定能給你比劃清楚。”
下巴的骨頭被捏得都快碎了，沈郁卻沒躲。
她迎著顧淮安的目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右手拿著的那把大剪刀，刀尖幽幽地轉(zhuǎn)了個向，直接抵在了顧淮安腹部的紗布邊緣。
“顧淮安，松手。不然我這剪刀一滑，你剛縫好的腸子可就又得見風了?！?br/>顧淮安垂下眼瞥了一眼抵在傷口上的鐵家伙。
歪了歪腦袋，咧嘴笑了。
“你扎?！?br/>他腹部一挺，任由那剪刀尖戳進了紗布里。
“扎死了老子，你這顧家少奶奶的牌位，今晚就得跟著老子進顧家祖墳。正好做一對同命鴛鴦，到了下面你接著伺候老子。”
沈郁心臟“砰砰”跳，倒是也沒想到他這么不要命。
轉(zhuǎn)念一想也是。
這人都能和他爹翻臉這么多年，最恨別人拿著刀把子威脅他，越是拿命逼他退讓，他越能干出拉著一起同歸于盡的瘋事。
手腕一翻，剪刀“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借著收回剪刀的動作，她掙開顧淮安的鉗制，往后仰了仰。
“不試了，我這人不愛吃席?！?br/>沈郁抬起手背揉了揉被捏出紅印的下巴，把話題輕巧地扯了回來。
“我就是隨便問問。今天在廢品站，我撿回來幾本生爐子的引火紙。”
顧淮安冷眼看她演戲。
她繼續(xù)說道：“那紙挺厚實，就是上頭畫的齒輪和鐵管子有點眼熟，看著跟你們腰里別著的鐵家伙有點像。旁邊還標著一堆洋碼子。”
顧淮安愣住，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痞氣和調(diào)情的心思一掃而空。
“洋碼子？齒輪？”
他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
他也知道現(xiàn)在有多少絕密資料流失在外。
這兩年國內(nèi)的局勢復雜，上面已經(jīng)通報過多起絕密軍工機械圖紙和外文翻譯資料流失的案件。
很多被下放的專家心血就這么陰差陽錯地混在舊書堆里流向了社會。
軍區(qū)高層早就下過死命令，嚴查一切帶有外文和機械參數(shù)的圖紙，一旦發(fā)現(xiàn)，必須立刻上交保衛(wèi)科。
看著他瞬間變了臉色，沈郁心里有了底。
槍支彈藥的具體參數(shù)和那些復雜的機械原理，她確實是個外行，光靠自己拿著那份手稿也造不出真家伙。
但這東西的價值，她比誰都清楚。
手稿必須得交出去。
可她絕不能像個沒腦子的傻大姐一樣，直接跑去保衛(wèi)科或者把圖紙雙手奉上交給顧家，上趕著白白送到別人手里邀功請賞。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四九城，在這個最講究家世背景的大院圈子里，她一個沒有根基的鄉(xiāng)下女人，必須得把籌碼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一點一點地喂給那些需要的人。
沒有壓箱底的本事和絕對的利用價值，隨時會被那群紅眼病撕成碎片。
“對啊，畫得亂七八糟的，看著像你們用的槍?！?br/>沈郁拿起頂針箍套在手指上，開始在帆布上穿針引線。
“我看那紙質(zhì)挺好，防風又耐燒。明天我就把它撕成條，給媽送回去引大院里的蜂窩煤爐子。冬天燒火肯定旺。”
“你敢！”
顧淮安急了眼，按住沈郁穿針的手。
“別跟老子打太極，東西在哪？”